说实话,历史上赵姬对嫪毐的痴迷,远不止“男色”那么简单。
雍地宫中曾经藏着两个孩子。
他们的母亲是秦王嬴政的生母,父亲却不是秦国宗室,而是假装受过宫刑、以宦者身份进入宫中的嫪毐。赵太后怀孕以后迁居雍地,嫪毐长期跟随,后来两人生下两个儿子,又把孩子秘密养在那里。
如果赵太后只是寻一个男宠,这一步已经走得太远了。她和嫪毐之间有了孩子,有了长期共同生活的地点,还有一套必须持续遮掩的家庭关系。嫪毐也没有停在后宫里。他后来拿到爵位、土地、财物和门客,渐渐变成赵太后身边另一个权力中心。
这段关系最初确实起于身体吸引。
嬴政即位时年纪尚小,吕不韦为相国,又与赵太后保持私情。随着秦王长大,吕不韦越来越担心旧事暴露,于是找来嫪毐。他知道嫪毐身体异于常人,故意让有关事情传到太后耳中。赵太后果然想把嫪毐留在身边。
接下来做的事相当冒险。
嫪毐被伪装成受过宫刑的人,剃掉须眉,以宦者身份进入宫中。《史记》写赵太后得到他以后“绝爱之”。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却不是一串香艳故事,而是怀孕、迁宫、生子。
迁往雍地尤其重要。赵太后不是偶尔召嫪毐入宫,而是在怀孕以后换了居处,嫪毐继续跟随。两个孩子的出生,又让嫪毐在她身边多了一重无法公开的身份。他既是私宠,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随后,财富开始向嫪毐集中。
他得到的赏赐很厚,后来被封为长信侯,取得山阳等地,宫室、车马、衣服、苑囿皆可使用。《史记》甚至记下一句:“事无小大皆决于毐。”与此同时,他家中已有数千家僮,前来投靠、希望通过他求取官职而成为舍人的,又有一千多人。
这已经不是一个美男子靠太后养着过日子的规模。
战国时代的门客不是单纯陪伴主人吃喝的人。有人求官,有人办事,有人依附爵位和财力。嫪毐有了侯爵身份,有了自己的封地,又聚起大批依附者,他能够给予别人的东西越来越多。赵太后交给他的,也从个人宠爱扩展到了实际资源。
当时秦国朝堂上还有一个吕不韦。吕不韦经营多年,身居相国,嫪毐当然不能与他简单等量齐观,可《战国策》的游说辞中已经出现“嫪氏”与“吕氏”并提。一个靠假宦者身份进入宫中的男人,几年后竟然已经可以用“嫪氏”来称呼他周围的人。
赵太后与嫪毐生下的两个儿子,又使这种膨胀多了一层危险。
嫪毐案发以后,秦廷继续追查,《史记》记有“王即薨,以子为后”的谋议。这个打算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史籍没有留下足够的实施过程,但两个孩子的存在本身无法抹去。赵太后可以藏住他们的身份,却无法同时消除他们和秦王嬴政之间那层特殊关系。
嬴政也恰在此时走向成年。
秦王政九年,嬴政到雍地举行冠礼。冠礼所代表的变化很实际:这个已经亲自持剑行冠礼的秦王,与早年需要相国和宫廷长辈共同支撑政局的少年君主,已经不是同一种处境。
此前能够依附太后存在的嫪毐,必须直接面对秦王。
结果是兵变。
嫪毐矫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调集县卒、卫卒、官骑及自己的舍人,企图发动武装行动。嬴政命昌平君、昌文君出兵,双方战于咸阳。嫪毐很快败走,随后被捕,遭车裂并灭宗,大批舍人受到惩处,四千余家被夺爵迁往蜀地。
有一点却必须分清。
兵是嫪毐发动的,史书写的是他“矫”王玺与太后玺,并没有记赵太后亲自领兵。把赵太后直接写成这场兵变的军事主谋,超过了史书记载能够承担的范围。她付出的代价仍然极重: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被杀,她本人被迁居雍地。
吕不韦也没有躲过去。秦王政十年,他因嫪毐之事被免去相国。几年间围绕赵太后形成的两层私人关系,一个来自旧日的吕不韦,一个来自后来的嫪毐,都从秦国权力中心退出。
赵太后后来被嬴政迎回咸阳,重新居住甘泉宫。母子关系得到修复,嫪毐留下的那套东西却再也没有恢复:长信侯没有了,封国没有了,数千家僮和上千舍人散掉了,两个秘密出生的儿子也死在清算之中。
所以赵太后给予嫪毐最重的东西,并不是一次宠幸。
她让一个本应隐藏身份的男人跟随自己迁居,给他生下两个儿子,又让财富、爵位和办事权力不断流向他的身边。男色把嫪毐送进了宫门,孩子和权势却把他留在赵太后的生活深处。
等嬴政真正握紧王权时,那个最初藏在寝宫里的男人,身边已经站着一千多名舍人,手里甚至碰到了秦王的印玺。
咸阳兵败以后,王玺收回去了。雍地宫中那两个从来没有得到正式身份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