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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那山民:“此为何地?” 山民佝偻着背,抬起浑浊的眼,答:“落林。” 他愣

他问那山民:“此为何地?”

山民佝偻着背,抬起浑浊的眼,答:“落林。”

他愣怔片刻,又追问一遍:“何名?”

“落林。”山民重复,嗓音沙哑,“此地,名落林。”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鸦,呱呱地扑棱着翅膀飞远。他笑,是因这冥冥之中似有定数,竟精准至此。

他本名,便唤作“林落”。

往前推三年,他尚是朝中权倾一时的将军,姓林,单名一个“落”字。彼时他驰骋沙场,战功赫赫,麾下铁骑踏遍北境,敌军闻风丧胆。他以为自己是鹰,是隼,是苍穹之下最凌厉的那道闪电。却不料功高震主,一道谗言递到御前,说他要反。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昨日还是座上宾,今日便成了阶下囚。

他逃了。逃得仓皇,逃得狼狈。从都城一路向南,翻山越岭,涉水渡河,身后追兵如影随形。他换了衣衫,改了装束,却改不了眉宇间那股凌厉。他杀过追兵,也躲过盘查,从北到南,千里奔袭,像一头受伤的兽,凭着本能往最荒僻处钻。

他逃到这座山时,已是穷途末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有的已经溃烂,渗出脓血。他遇见一个采药的山民,便问:“此为何地?”

“落林。”

他听到这个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落。落。落。

他叫林落。这地方叫落林。他逃了千里,竟逃到了一个与自己同名的地方。这是天意么?是老天爷在告诉他——你逃不掉的,林落,你的宿命就在此处。

他想起幼时,父亲为他取名,说“落”字好,有落定、落成之意,寓意此子将来能成大事。他果然成了大事,却不是什么好事。如今,连这荒山野岭都在提醒他:你该落了。

他又想起逃亡途中,过一条河时,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转了几圈,沉了下去。他当时没在意,如今回想,那不就是他自己么?转来转去,终究要沉。

他再问山民:“这山里,可有路?”

山民摇头:“无路了。再往里去,是断崖。唯有此地可歇脚。”

他抬头望天。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几只归鸦掠过,聒噪地叫着,像是在为他唱挽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血污与泥垢,哪里还有当年握剑时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许多事。想起少年时,他在溪边练剑,水流花开,他以为世间万物皆可为剑;想起第一次上战场,他纵马冲锋,热血溅在脸上,他笑得痛快;想起受封将军那日,金銮殿上,天子亲手为他系上披风,满朝文武山呼“威武”……

那些荣耀,那些光芒,都远了。

追兵或许还在赶来的路上。即便逃过这一劫,前路茫茫,又能逃到几时?天地虽大,却已无他容身之处。他累了。逃亡的疲惫,比战场上的厮杀更磨人。这种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缓缓站起身,向山民鞠了一躬,说:“多谢老丈。”

山民见他神色有异,问:“客官要往何处去?”

他笑了笑,答:“去落处。”

山民没听懂,却见他转身往山里走,步履沉稳,不像方才那般狼狈。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枯黄的茅草上,像一道黑色的印记。

他找到一棵树。一棵老槐,枝干虬结,叶已落尽,光秃秃地立在山崖边,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他从腰间解下那根早已磨得发白的腰带,抛上枝桠,打了个结。

他站在树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暮色苍茫,远山如黛,天地间一片寂然。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竟让他觉得有些惬意。

他想起一句古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本是万物之一,生在这世上,也不过是一粒尘埃。今日落了,明日风一吹,便散了,无人记得。

他闭上眼睛,将头伸入结中。

身子悬空的那一刻,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啸。然后是黑暗,无边的黑暗。

山民发现他时,天已经亮了。老槐树上,他悬在那里,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山民吓得跌坐在地,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

后来,山民叫了人来,将他从树上解下,葬在崖边。没有棺椁,只用草席裹了,掘了个浅坑,竖了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林落之墓。

再后来,有人路过此地,问起这墓的来历。山民便讲了这个故事——说有个逃难的将军,逃到这儿,一问地名,叫“落”,便上吊死了。那人听了,摇头叹息,说:“这是命啊。”

山民点头:“是命。”

那块木牌在风中摇晃了几年,字迹模糊了,终于有一天被风吹倒,烂在了土里。墓也渐渐平了,长了草,再没人知道下面葬着谁。

唯有那棵老槐,年年春天抽新枝,年年秋天落叶。叶落处,便是他安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