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笔,伴我度余生
要说独居时的消遣,我的消遣就是写作。这话并不夸张,每当我坐在桌前,摊开纸笔,或者打开电脑,那些日子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忽然涌上心头的一点感触,便都有了着落。这种沉浸其中的感觉,是我做任何别的事都体会不到的幸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好像生来就是为写作而来的,不然为什么独独在这件事上,我从不觉得累,也从不觉得孤独。所以,写作于我,不只是消遣,更是我最喜欢的,也最甘心的那一种活法。
说起来,年轻时我是有些自以为是的。那时候总觉得,能提笔写字,是件顶高尚的事。看见身边人打牌、跳舞、四处旅游,或是约着逛街等等,我心里竟隐隐有些看不起,觉得那些都是浅浮的,不及写字来得深沉,来得有滋味。
现在回头想,那份优越感,说到底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点自命清高罢了。年岁渐长,心反倒慢慢宽了,也客观了。
我这才真正明白,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消遣方式,而每一种消遣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有人在牌桌上摸出了人情练达,有人在舞步里跳出了一身筋骨活络,有人跋山涉水把山河看遍,也有人对着一面镜子,一张脸,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心里欢喜。这些都很好。我选择了写作,它固然让我心安,却并不因此就证明它是世间最好的那一个。
这世上从来没有最好的消遣,只有最适合自己的消遣。尤其是到了我们这把年纪,我越发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件自己真正喜欢,又愿意为之坐下来的事,真是一种福气。
人老了,日子是一下子慢下来的。儿女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旧同事老朋友们也渐渐少了往来,屋子一静下来,那份独处就不是清闲,而是空旷。这时候若没有一件事可做,可盼,可投入,孤独是会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水慢慢没过脚踝,躲都没处躲。而写作于我,就是那根可以抓住的浮木。
我写早晨窗台上那盆花又开了没有,写昨晚梦见了年轻时的一条老街,写读了一本书后的一点感慨,写对一件旧事的重新掂量。写着写着,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理顺了,日子也就跟着有了纹路,有了回甘。孤独当然还在,但它不再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而成了笔底下的一行字,写出来,它就轻了。
所以我常想,老年人最要紧的,也许不是吃得多好、穿得多贵,而是要给自己找一件"愿意坐下来"的事。不必高雅,不必出名,甚至不必做得多好,只要能让你一坐下,就把窗外的风声,屋里的寂静,岁月的催逼,都暂时忘了。
有它在,晚年就不只是熬日子;没有它,日子才真的会变得难熬。
于我而言,这件事已经找着了。那就是写。
一支笔,一页纸,一个不被打扰的下午——这便是我独居岁月里,最踏实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