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男人娶了个比利时老婆,老婆家有个牧场,自然也有空地。比利时蔬菜贵,中国人天生会种菜,于是乎,男人从中国邮购了种子开始种菜,种的菜多了吃不完,拿到市场上卖两钱补贴家用。那块地就在牧场边上,挨着马厩,土是黑的,攥一把能挤出油来。头一年开春,我蹲在那儿薅草,邻居汉斯骑着自行车路过,捏闸停下,一条腿支着地,看了我半天,问:“陈,你这是在……考古?”
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跟他说:“种菜。”
他耸耸肩,走了。那表情我太熟了。我老家山东,小时候村里老少爷们儿蹲墙根晒太阳,看见谁家小子不出去打工、窝在家里鼓捣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是这表情。不务正业嘛。
可我媳妇不这么想。她叫艾琳,比利时人,个子比我高半头,眼睛是灰蓝色的,像牧场边上那口老井里的水。她蹲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把种子摁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嘴里嘟囔:“这个……黄瓜?是这样吗?”
“对,浅点儿,别摁太深。”
她抬头冲我笑,鼻尖上沾着泥点子。
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我娶了艾琳,跟她回了比利时。她家有个牧场,养几头牛,种点牧草,空地有的是。我头一回跟她去超市,看见那菜价,心里咯噔一下。一颗白菜,三欧元。三欧元啊,搁我们老家,三块钱能买一三轮车。我站在货架前头,手里攥着那颗白菜,愣了半天。艾琳拉我袖子:“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这菜……金贵。”
回家路上我一句话没说,脑子里全是小时候跟着我爹在自留地里忙活的场面。茄子、辣椒、西红柿,豆角爬满架,黄瓜顶花带刺。那会儿觉得稀松平常,现在想想,那哪是种菜啊,那是种钱呢。
第二天我就给老家堂弟打了个电话:“给我寄点种子。”
堂弟在电话那头乐了:“哥,你要啥种子?咱家啥种子没有?”
“都要。黄瓜、豆角、西红柿、韭菜、香菜,能寄的都寄。”
“比利时没有啊?”
“有,”我说,“太贵。”
堂弟不笑了,大概觉得他哥在外国混得挺惨。其实不是惨,是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中国人嘛,见着空地就想种点什么,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你让一个中国人在一片空地上闲着,他浑身难受。
种子寄到了,一小包一小包的,我妈还往里塞了一包香菜籽,用报纸裹着,报纸都油了。我拆开的时候,艾琳凑过来闻,说:“这是什么?味道好奇怪。”
“香菜。”我说,“你不爱吃?”
她皱鼻子:“像肥皂。”
“你等着。”
翻地是个力气活。牧场那台拖拉机我开不惯,还是铁锹使得顺手。一锹一锹翻下去,土腥味儿往上翻涌,混着牧草和牛粪的气息。我干得满头汗,把外套脱了搭在栅栏上。艾琳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回屋给我端了杯水,杯子外头凝着水珠。
“你不累吗?”她问。
“不累,”我说,“这比坐办公室强。”
她不懂。她从小在牧场长大,土地对她来说是工作,是牧场,是牧草和牛。但对我一个从山东农村出来的男人来说,土地是根,是命,是小时候跟着爹娘在地里刨食的记忆。我来比利时三年,住在牧场里,天天看着那片空地,心里空落落的。种上菜,心里才踏实。
苗出来了。嫩绿的小芽顶开土皮,齐刷刷的,像刚睡醒的孩子伸懒腰。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蹲在那儿一棵一棵数。艾琳也蹲在旁边,用手指头轻轻碰叶子,问:“这个什么时候能吃?”
“早着呢。”
“那什么时候?”
“你急什么?”
她看我一眼,笑了:“你比我还急。”
菜长起来了。黄瓜爬架,豆角垂下来,西红柿一嘟噜一嘟噜地红。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头一茬黄瓜摘了二十多根,我挨家挨户送,送到汉斯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喝啤酒,看见我手里的黄瓜,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你种的?”
“嗯。”
“我的天。”他接过去,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嘎嘣脆,“陈,你是个魔术师。”
魔术师?我在心里笑。这算啥魔术,中国农民祖祖辈辈都会的手艺。
后来吃不完的菜,我就拉到周末集市上去卖。艾琳开始还不好意思,躲在车后面。我不管,把菜摆开,西红柿、黄瓜、豆角、韭菜,还有我妈那包香菜籽长出来的香菜,扎成小把,一把一欧元。旁边卖奶酪的比利时大妈斜着眼看我,我冲她笑,她扭过头去。
第一个买我菜的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弯着腰看我的西红柿,捏了捏,闻了闻,问:“这是……本地的?”
“嗯,就在那边牧场里种的。”
“你从哪儿来?”
“中国。”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我,看了好一会儿,说:“我年轻时候去过中国,上海。”
“上海好啊。”
“你种的西红柿,像我在中国吃过的那个味儿。”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低头挑了三个,说:“再来三个吧。”
她买了六个,我少收她五十欧分。她走了以后,艾琳从车后面探出头来,冲我竖大拇指。我说:“你看,不用不好意思。”
那天收摊,数了数钱,四十七欧元。不多,可我心里舒服。这钱是土里长出来的,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换来的。比什么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