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八年,24岁的欧阳修赴京参加省试。邻座李生突发疫气,伏在桌上人事不省。欧阳修挠醒他,劝他挣扎着把试卷做完,见李生能动笔了,竟干脆把自己的答卷拽过去铺在李生桌上:“我是解元欧阳修,我的答卷你尽管拿去看无妨。”
李生茅塞顿开,顺利完成考试,后来也中了进士,官至郎中。欧阳修自己则高中省元——一心二用,毫发无伤。
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是舞弊丑闻,放在欧阳修身上,却成了他一生“不守规矩”的个性。
中了进士后,欧阳修被分配到洛阳。这里人文荟萃,他一来就迷上了,觉得“有美景相伴,还上什么班”,于是和几个朋友集体翘班,游山玩水。上司钱惟演不仅不罚,还派厨子做饭、派歌女助兴。
有一次聚会,欧阳修和一位官妓姗姗来迟。钱惟演假装生气问官妓为何迟到,官妓说天热在水榭睡着了,丢了金钗。钱惟演呵呵一笑:“如果欧推官能帮你写一首词,我就赔你一支钗。”欧阳修即席赋词,写下了那首《临江仙》——“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一个独守空闺的怨妇形象写得惟妙惟肖,妖而不媚,艳而不俗,竟成了千古名词。
晚年他自号“六一居士”。有人问他“六一”何意,他悠然答道:“家有古籍一千卷,藏书一万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老翁一个。”有人故意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落满灰尘的书当场考他,他依然对答如流。
但欧阳修的人生底色,远不止“放荡不羁”四个字。
景祐元年,他西京留守秩满,离别洛阳时写下《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情别恨,本自痴心一念,和风月其实没什么相干。这两句把对于眼前一件情事的感受,推广到了对整个人世的认知。
写下这首词后不久,他的妻子胥氏病逝,年仅十七岁,留下一个未满月的孩子。而他的上司钱惟演也恰在此时被调离洛阳。他含泪写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后来在夷陵,元宵节的灯火璀璨,他站在街头,想起的却是去年那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夜晚——“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嘉祐二年,欧阳修担任科举主考官。阅卷时,他看到一篇文章,惊叹不已,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避嫌将其判为第二名。发榜后才知,那篇文章出自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之手——苏轼。
欧阳修在给梅尧臣的信中写道:“读轼书,不觉汗下,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一个文坛盟主,读到后辈的文章竟“不觉汗下”,主动说要给他让路。
他一生提携了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苏洵——唐宋八大家中的五位,都出自他的门下。
被贬滁州后,他写下《醉翁亭记》。初稿开头是“环滁四面皆山,东有乌龙山,西有大丰山,南有花山,北有白米山”,极其啰嗦。一位樵夫建议他实地看看,他采纳了,最终将开头改为五个字:“环滁皆山也。”
那个在考场上帮人舞弊的少年,那个翘班游山的推官,那个自号“六一居士”的闲人,那个读到苏轼文章“不觉汗下”的伯乐——最终把一生的放荡、深情与豪爽,都化进了“环滁皆山也”这五个字里。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他把所有人间聚散,都写成了词;把所有未尽的深情,都托付给了那些他亲手托举起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