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所里值夜班,抓了个嫖娼的,当事人竟然已经八十三岁,做笔录时老人一句话,让审讯室里所有人瞬间安静。
凌晨三点十七分,所里的白炽灯管发出那种让人后脑勺发麻的嗡嗡声。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填了一半的笔录模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值夜班最怕后半夜来活儿,尤其是这个季节,人本来就乏,再来个案子,连喘气的劲儿都得省着用。
老赵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凉气。他搓着手,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憋着什么话不知道怎么说。
“带回来一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嫖娼的。”
我嗯了一声,手指已经搁在键盘上了,随口问:“多大?”
老赵没直接回答,朝审讯室那边努了努嘴。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半开的门,看见一个老头儿坐在铁椅子上,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脑袋垂着,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特别扎眼。
“八十三。”老赵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八十三岁,这个数字搁在任何人身上,第一反应都该是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我站起身走过去,推开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可铁门还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
老头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眼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或者羞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我坐到他对面,翻开笔录本,按流程问姓名、年龄、住址。他回答得很慢,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自己姓周,退休前在纺织厂当工人,老伴儿走了六年了,有一个儿子,在南方成家了,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
“你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行为吗?”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周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灯管那烦人的嗡嗡声,还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小同志,”他叫我小同志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街坊邻居打招呼,“我就想问问,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不能算个人?”
我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人心里钻:“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白天还好,能去公园坐坐,看看人家下棋,听听人家唱戏。可一到晚上,那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我故意把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听个响。可电视里的人声,它不跟你说话啊。”
“儿子每个月给我打钱,我说够花,让他别打了,他说爸你别省。可我缺的是钱吗?我缺的是有个人能应我一声。哪怕就是骂我一句‘老不死的’,那也是个活气儿。”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坐在旁边记录的小刘笔尖停了。我余光看见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笔杆,捏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这事儿丢人,给你们添麻烦了。”周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可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那个女的,她也不容易,我问她多大,她说四十二,比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还小两岁。她叫我大哥,问我吃没吃饭,就那么一句话,我差点没忍住。”
“我没碰她,真的没碰。我就坐在床边,跟她说了半个钟头的话。她说她老家还有个上学的闺女,我说我儿子小时候也爱念书,就是淘。说着说着,我忽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又变成那个每天骑着二八大杠接送孩子、回家有热饭等着的人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听见小刘吸鼻子的声音,听见老赵在外面走廊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我自己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照程序,该问的还得问,该记的还得记。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被我们忽略了的孤独。他们不缺吃不少穿,生病了有医保,过节了有慰问品,可他们缺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系统、任何一份文件能精准地送到他们手里。
我把笔录做完,让周老头签字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那个“周”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拽住似的。
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不太想细说。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自己的爸,也是一个人住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好着呢好着呢,你忙你的。可我有多久没回去看看他了?
我们总以为给老人钱、给老人买东西就是孝顺,就是关爱。可我们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只是想找个人,说一句“今天白菜又涨价了”,然后有人回一句“是吗,涨了多少”。
那天晚上,周老头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同志,你说我这辈子,该干的都干了,该养的都养了,怎么到了该享福的时候,反倒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
这句话我没往里写。但它比任何口供都沉。
如果你家里也有这样的老人,不管多忙,这个周末打个电话吧,别光问身体好不好,也问问今天吃了啥,楼下谁家又添孙子了。哪怕就听他们絮叨絮叨,对他们来说,那就是黑夜里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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