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1年,三藩大势已去,康熙下旨命王辅臣回京述职。王辅臣自知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为了不连累家人和部属,他毅然选择了自杀。
康熙二十年的正月,西安城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就在这当口,从京城来的驿马进了城。
马跑得很急,口鼻喷着白气,骑在马上的使者一身黄土,显然赶了远路,他怀里揣着黄绫子信封,那是圣旨。
消息像长了腿,不过半日,城里几个老人就嘀咕开了:怕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他”,指的是王辅臣。
那天下午,王辅臣正在后衙的暖阁里喝茶,说是喝茶,其实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他只是端着杯子,看杯沿上那层淡淡的茶垢发呆。
听见外面通传“京里来人了”,他手顿了一下,杯子搁在桌上,瓷器碰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袍子,那是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低头看了看,又抚平了两下,这才迈着步子出去接旨。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有他的亲兵,也有西安当地赶过来的官员,大家都屏着气,看王辅臣撩开衣摆跪下。
圣旨不长,宣旨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院子里的人听了个大概——皇上召他回京述职。
王辅臣叩头,双手高举过顶,接了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似乎僵了一下,旁边一个副将想伸手扶,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他把圣旨握在手里,没有交给旁边的随从,而是自己捏着,转身往屋里走,背影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脚步比来时重了些,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回到内室,他把圣旨搁在案上,没再看第二眼,夫人从里间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过的姜汤,问:“京里说什么了?”
王辅臣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去把大公子叫来,还有……把陈师爷也请过来。”
陈师爷是他的幕僚,跟了他十几年,从甘肃到陕西,鞍前马后没离开过,等人都到齐了,王辅臣已经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素白的宣纸。
他没提圣旨的事,只是慢条斯理地跟儿子说,城西那三十亩地契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的檀木盒里,若日后有人追查,只管拿出来交上去。
又跟陈师爷说,东厢房箱笼里的那几套甲胄,是当初跟着先帝爷时穿过的,找个稳妥人送到乡下去,别留在城里招人眼。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案角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
陈师爷跟了他多年,一听就明白了,眼眶当即红了,想开口说点什么,被王辅臣用眼神止住,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往日的威严,反倒像是个交代后事的老人。
“就这样吧,天不早了,你们回。”
人散了,屋里只剩下夫人。王辅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夫人手里,布包很轻,打开一看,是一对金耳环,还是成亲那年他找人打的,这些年一直贴身带着。
夫人手抖得厉害,眼泪已经下来了,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轻轻推开,王辅臣站起身,替她拢了拢鬓边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他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指了指门外,示意她走,夫人被他半推半请地送出去,回头关门时,看见他已经背过身,正对着墙上的地图出神。
那是一幅有些年头的舆图,边角卷了边,上头还用朱笔画着圈圈。
夜色渐深,西安城起了风,吹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乱响。
王辅臣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自己走到里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绸带,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去找凳子。
他踩上去,仰着头系好绸带,手很稳,还往下拽了拽,试了试结实程度,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另一个人跟着他。
第二天清早,仆人推门进去送洗脸水,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传得很快,陈师爷是第一个赶到的,进门就看见王辅臣悬在梁上,身上还穿着那身白中衣,脚尖微微下垂,脚边是踢倒的红木凳子。
陈师爷哆嗦着从案上找到一封遗书,墨迹已干,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他罪当诛,惟愿朝廷开恩,保全妻儿部众。
落款处,字迹有些歪,大约是昨晚手不稳的缘故,据说那封信就压在圣旨旁边,像是专门给回京复命的人看的。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后来的事,史书上只记了寥寥数笔,说他家眷终究未被牵连,部属也各自散去。
至于是皇恩浩荡,还是天子不愿再兴大狱,那就没人说得清了。
那年开春,西安城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几个当年在场的老兵后来提起这事,都说王辅臣那天接旨时手稳得很,谁也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
不过仔细想想,从他放下茶杯,抚平袖口出门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大约就已经定下了。
他这一生,从西北的风沙里走出来,在刀口上讨过生活,到头来用一根绸带把自己挂在了梁上,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跟着他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最后那几步路,往往比前面的千军万马更能让人记住。至于后人是非功过如何评说,那都留给树梢上的麻雀去聒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