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2027秋冬气候展望-序章：纪录之外】
“一个炎热的夏天，会预示着随后出现寒冷的冬天么？”
“这次超强厄尔尼诺到底有多强？真的破纪录了么？”
“厄尔尼诺年的冬天会是暖冬么？”
这些问题经常被提及，看上去很平常却也能打开一扇值得深究的大门。今年的气候展望，就从这些问题启程，以一些最基础的探究起步，成为能和更多人一同前行的故事。
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转换成气象学更严谨的问法是：
“一个区域的夏季气温和随后的冬季气温是否存在关联？”
为了更具体严谨、定量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做出一些具体限制与定义。由于我国幅员辽阔，每个区域夏季的时间不同，为了统一标准研究，限定“夏季”为通常北半球中纬度地区的6-8月的平均，而“随后的冬季”则是12月到次年2月的平均。
这里的“气温”是我们日常生活所言的概念，气象上通常指地面以上1.5米到2米高度处的气温，由气象站的百叶箱测得。此处我们使用了东英吉利大学的一套该高度的陆地气温资料（CRU TS4.06），它是经过原始数据和模式同化处理，分辨率可达0.5°*0.5°（在中纬度约约35～55km一个数据点）。考虑到1961年起我国有较完善气象观测数据，数据时段也定在了1961-2021年间。
最基础地，要想证明二者有关联，【统计学上的相关性】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图1即1961-2021年夏季气温对随后的冬季（1962-2022年冬）的线性相关系数分布。图上密集的“小点”，是相关系数足够高并能通过0.10显著性检验的区域（不过实际上，也是较低水平），可以认为被点标注的区域，才能证明有足够相关性。乍看下，我国北方、青藏高原和云南等地都存在足够明显的正相关—也就是说，这些地区的炎热（较凉）的夏季，有一定程度关联着后续一个较暖（较冷）的冬季。
但如果进一步思考会发现，这个简单的相关在数据本身有一定缺陷。因为在1961年至今，气候变化显著地影响了我国在内的全球各地气温，最突出的表现为平均温度的显著、持续上升趋势（图2）。由于气候变化导致近些年冬夏季气温都明显偏高，因而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图中的正相关性；而我们通常更关注的是具体一年里夏季和冬季气温相关性，所以只需考虑相对较短期的气候因素。
由于气候变化是上百年以来的长期、较稳定的过程，因此我们可以通过去除这一长期线性升高的趋势，保留较短期气候因素的影响。图3的结果即是去除了长期趋势后的冬夏季气温相关性，可以看到全国绝大部分地区都没有明显相关性。这表明图1原始数据的结果，很大程度正是长期气候变化的“干扰”所致；在日常语境下，可以认为我国绝大部分地区夏季气温和随后冬季气温没有明显关联，即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
【一个炎热的夏季，未必预示着半年后寒冷的冬季】。
不过图3也有值得关注的其它信息。例如在南海之南，中南半岛南部、马来群岛等赤道附近区域就有明显相关，而我国在内中高纬度地区就普遍较低。这直接表明，赤道的气温异常能稳定地从6-8月维持到半年后的12月-2月，而中高纬度区域信号难以维持较久。
这一现象的解释很多。从动力学上考虑，赤道地区的大范围天气系统都是相对稳定、少变，且地转偏向力微弱而少有剧烈的涡旋系统；而从热力学上考虑，赤道地区全年获得的太阳辐射能变化很小，其驱动的气温变率也相对较低。在这样的“波澜不惊”下，大范围天气系统和冷暖过程也较为稳定。而与其相反，中高纬度地区全年获得的太阳辐射能变化很大，空间上的冷暖梯度显著，加上活跃的涡旋系统和西风急流内的长短波动如白噪音般跃动，很难有稳定持续数月的大气环流异常，夏季的信号也很难稳定影响半年后的冬季，即信噪比相对较低。
既然有气候长期趋势变化，那么最近三十年（1991-2020）是否和早前三十年（1961-1990）有所不同？图4即只考虑了近三十年的冬夏季气温相关（和图3同样去除了长期趋势），可以看到结果大体和图3相同，不过西北、东北部分地区负相关相对增强，表明上述地区在近三十年有部分热夏-冷冬的倾向，但多数地区仍然不够显著。
第二个问题，也是可能今年最为重要的问题：这次厄尔尼诺事件有多强？到底是不是一次破纪录级别的事件？
这个答案已经可以极大概率确定为：本次厄尔尼诺事件应当是近代观测记录以来最强厄尔尼诺。
在8月，用于监测厄尔尼诺事件强度的Niño3.4 区SSTA（ONI指数）达到了+2.17°C——这已经是超过了相当多事件的顶峰强度，近现代观测历史上只有1877-78，1982-83，1997-98和2015-16四次事件的【顶峰】超过这一数值。
但厄尔尼诺有一个特性：它通常在北半球春夏季开始形成，秋季进一步发展，到冬季（12月-1月）达到最强。显然，当前的事件也仍有三个多月的发展期；而如果对比历史同期，当前的强度则已经创下了同期最高纪录（图5），以目前的预报看（图6），最终超越上一段的四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刷新纪录的概率已经极大。
那么最后一个关于厄尔尼诺问题来了：在厄尔尼诺事件的影响下，今年是否会迎来暖冬？
简要回答：【在一定程度上，厄尔尼诺事件会倾向我国冬季总体偏暖且南方大部降水偏多；但这是冬季总体而言，对其中具体天气过程没有必然关联。】
这个问题，已有相当多的气候学研究人员做过统计和具体机制研究。
如果简单地从统计学上做相关分析，即考虑12-2月的平均气温与反映厄尔尼诺/拉尼娜事件的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异常相关，图7的相关系数结果表明，全国除青藏高原外都为正相关，即厄尔尼诺事件（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偏暖/正异常），更倾向于全国大部冬季偏暖（气温正异常）。但相关系数也显示出，冬季除了东北地区南部、华南部分地区和青藏高原外，大部分地区的相关系数都未通过0.10显著性检验，【这表明厄尔尼诺/拉尼娜事件对我国冬季气温影响并非很显著】，【不能说“厄尔尼诺事件一定导致暖冬”】。
而相比于温度的不高相关性，厄尔尼诺年对秋季、冬季的降水却是有明显的影响。这里以秋季降水对反映厄尔尼诺强度的指数（ONI指数）的线性回归（图8）为例，可以看到：秋季平均在北方降水略偏少的情况下，南方多地有所偏多；但如果细分秋季的三个月（图 b-d），会发现降水存在一个渐进转变：降水偏少的区域越来越少，而南方偏多的区域越来越多，直到11月南方大部都转为降水偏多（甚至华北也加入了其中）。到了冬季，这一特征会更加明显。
为什么上述地区的冬季气温和厄尔尼诺/拉尼娜事件的关联显著呢？从风的异常能窥见一斑。图9的回归结果表明，在厄尔尼诺（拉尼娜）事件的冬季，南海通常盛行一个异常反气旋（气旋，以红圈标出），这样华南和中南半岛在反气旋（气旋）西北侧的西南风（东北风）控制下，相对暖湿（冷干）；东北地区南部也相对类似，是受到日本南侧近海的反气旋（气旋）异常影响（以蓝圈标出）。
在厄尔尼诺事件期，我国也有不少冷冬事件发生（但多在2000年以前），也有2015-16年的所谓“世纪寒潮”这类短期天气过程。综合其他气候因子，如北极海冰、中高纬度海温异常、陆地积雪等对我国气候的影响，综合考虑才能更好地分析我国冬季气候趋势；仅凭厄尔尼诺现象这一条，断定冬季气候趋势是不足的。
至于会否“数十年一遇的寒冬”，这已是属于极端气候事件，不仅要考虑季节平均的气候因子，还需要考虑时间更短的一些天气气候过程，这不是厄尔尼诺事件能简单判定。此外，在过去百年间全球显著变暖的气候背景基础下，要出现“数十年一遇的寒冬”，也已是非常困难。
上述只是一些气候学里最初步、入门的研究方法和内容。这些至今都是【相关性分析】，未涉及更深度的机制与成因讨论。不过虽然研究内容深度非常浅薄，但它蕴含的科学思想—包括基于客观世界的实践，严谨的数据与论证，能够明确的证实与证伪，不断地完善自身与更加接近真理，追寻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能更加普遍适用的客观规律，都是一并相通的。在这个角度上，毫末新芽与合抱之木同样伟大，而每一个努力参天生长的新芽，也能成为未来的繁荫绿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