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景山有块石碑，写着"明思宗殉国处"。
崇祯就死在那儿，死前本有机会讲和。
掐断生路的，是两年前他亲手杀的人。
我第一次去北京，特意从故宫神武门出来，过条马路进景山，找的就是这块碑。碑不大，立在东麓山坡上。
旁边的槐树是后人补种的——当年的老槐树早没了。清代入关后为收揽人心，给那棵槐树锁上铁链，叫它"罪槐"。
说回"讲和"。崇祯不是没想过。
崇祯十五年（1642年），他秘密派人与清军议和。谈判的密报送回北京，兵部尚书陈新甲看完随手放在桌上，被家僮当成普通塘报抄传了出去。满朝哗然。
为了止住骂声，崇祯把经办人推出来杀了。这一刀砍下去，"议和"两个字成了死罪——谁再提，谁就是下一个陈新甲。
到了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国号大顺，号称百万大军东进。左中允李明睿上疏，请皇帝迁都南京。南京是留都，六部齐全，皇帝过去不丢人。崇祯心动了，可这种话他不能自己说，得等大臣"公议"。
公议的结果是一片喊打：兵科给事中光时亨骂这是"邪说"；有人提议让太子先去南京监国，立刻被扣上大帽子——唐肃宗当年在灵武另立朝廷，架空了他爹唐玄宗。太子一去，崇祯怕的就是这个。
他甚至悄悄问过驸马巩永固，能不能召集家丁护驾出城。巩永固哭着说：京官之家，谁还敢私养兵丁。皇帝想跑，连一队护驾的人马都凑不出来。
但问题来了。正月里谈，明朝手里还有筹码；等到三月初，大同、宣府、居庸关守将接连投降，李自成的大军十来天就推进到北京城下。这时候再开口，等于端着空碗讨价还价。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派人缒城入见，是从前的大太监杜勋。他带来的不是和书，是条件：要崇祯禅位。崇祯拒绝了。对方要的不是岁币，是皇位——讲和的窗口，在这一刻彻底关上。
三月十九日凌晨，城破。崇祯鸣钟召集百官，没有一个人来。只有提督太监王承恩跟着他，一步步走上煤山。
就在那儿，崇祯自缢。他留下的遗言里，最出名的一句是："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到死，他都在怪大臣。
可大臣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末代首辅魏藻德被问到怎么办时，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城破后，他被闯军拉去拷饷，没几天就死在夹棍下。不说话，也没换来活路。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脑子里来回只有一个词：沉默。在一个组织里，说真话有风险，真话就会消失；等真话没了，风险就来了。崇祯不是输给了李自成，是先输给了自己亲手立的规矩。
如今景山是北京人遛弯的地方，山顶万春亭能俯瞰整座紫禁城。你要去北京，逛完故宫从神武门出来，过条马路就能找到这块碑。它比想象中小得多，压着的却是一个王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个凌晨。
你所在的城市，有没有这样一块不起眼、却记着几百年大事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