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深夜,唐玄宗想念梅妃,就派人把梅妃偷偷接来,度过了一个良宵。次日一早,两人还没起床,杨贵妃就冲了进来,径直问:"梅妃在哪里?"玄宗装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你把她安置在上阳宫吗?"
杨贵妃没接话,走到床榻边,伸手摸了摸另一只枕头。枕上还有几根长头发,不是她的。她捻起一根,在指间搓了搓。
玄宗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这么早过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杨贵妃转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玄宗掀开被子下床,自己套上外袍。动作有些慢。
杨贵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臣妾先回去了。今日梨园有新排的舞,陛下得空来看看。”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稳得很。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对了,上阳宫那边,臣妾昨日叫人送了些炭过去。天冷了。”
玄宗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系好衣带。
高力士从屏风后挪出来,垂着手。
“听见了?”玄宗问。
“听见了。”
“你怎么看?”
高力士头更低了些:“贵妃娘娘……体恤。”
玄宗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真去了梨园。杨贵妃正在台上,穿着一身红,跳的是新编的胡旋舞。转起来像团火。乐工们奏得卖力,整个园子热热闹闹的。
玄宗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梅妃在梅林里跳惊鸿舞的样子。那时候伴奏只用一支笛,她衣袂飘飘的,像要乘风飞去。
“陛下?”旁边的高力士小声提醒。
玄宗回过神,发现舞已经停了。杨贵妃走过来,额上有一层细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跳得好。”他说。
杨贵妃笑了,挨着他坐下。身上有淡淡的汗味,混着脂粉香。
之后半个月,玄宗没再提过上阳宫。倒是杨贵妃,隔三差五就说起送炭的事,又说派人送了新被褥,还让人去修了漏雨的屋顶。
每次她说这些,玄宗就点点头,继续批奏章。
有天夜里,玄宗突然问高力士:“炭够烧吗?”
高力士愣了一下,才明白问的是上阳宫。“够的,陛下。贵妃娘娘送了很多。”
“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玄宗独自在御书房,忽然铺开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又揉成一团。
高力士在一旁磨墨,眼皮都没抬。
那团纸最后扔进了火盆。
开春的时候,梅花谢了。有太监来报,说上阳宫那边的梅树今年没开花。玄宗正和杨贵妃用膳,听了只说:“知道了。”
杨贵妃夹了块蒸鹅放进他碗里:“不开就不开吧,臣妾叫人种了些牡丹,回头开了请陛下去看。”
玄宗吃了那块鹅,有点腻。
三月三,曲江宴饮。百官都在,热闹得很。玄宗多喝了几杯,起身更衣时,脚步晃了一下。高力士扶住他。
走到回廊尽头,玄宗忽然问:“她……最近怎么样?”
高力士沉默片刻:“娘娘一切都好。”
“不是问贵妃。”
高力士不吭声了。
远处传来笑声,是杨贵妃在跟几个命妇说话,声音清脆。
玄宗摆摆手:“回去吧。”
那晚回宫,杨贵妃伺候他洗漱。帮他脱外袍时,她轻声说:“陛下今日累了。”
“嗯。”
“那早点歇息。”
躺下后,她背对着他。过了很久,玄宗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问:“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妾太霸道了?”
他没回答。
她又说:“臣妾只是怕。”
“怕什么?”
“怕像武惠妃那样,死了才被人惦记。”
玄宗转过身,看见她眼角有泪。他伸手抹掉,说:“睡吧。”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冷冷清清的。
第二天,玄宗让高力士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给上阳宫送去。高力士问要不要带话,玄宗想了想,说:“不用。”
料子送去了。没有回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梨园排了新戏,骊山修了温泉,岭南进贡了荔枝。杨贵妃笑得越来越多,玄宗白头发也越来越多。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推开窗,朝上阳宫的方向看一会儿。但也就一会儿。
有次他梦见梅妃,还是年轻时样子,站在梅树下吹笛子。他走过去,她却转身不见了。醒来时,杨贵妃枕着他胳膊,睡得正熟。
他轻轻抽出手臂,起身喝了杯茶。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