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元年秋,阎敬立从长安城里带出来一样东西。是段秀实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奉天,急。”
段秀实已经死了。就在朱泚称帝那天,他夺过源休手里的象牙笏,照着朱泚的脑袋砸下去,砸得满殿溅血。然后他被拖出去,乱刀砍死。阎敬立亲眼看见的。他缩在偏殿的柱子后面,手里攥着段秀实塞给他的那张纸,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逃出长安时,城门已经关了。他翻墙,跳河,在死人堆里趴了半个时辰。天亮之前,他钻进了凤翔山。
入夜之后,阎敬立到了太平馆。
驿馆的灯还亮着。他松了半口气,把马拴在门前的槽上,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像有半年没开过窗。堂屋里点着两支蜡烛,火光昏黄,照出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案。地上有厚厚的灰,灰上有脚印——不是他的。
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后堂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片刻后,两个穿黑衫的人走了出来,朝他弯腰一拜,然后一左一右接过他的马缰,把马牵到了后槽。
阎敬立站在堂中,觉得哪里不对。
驿馆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问:“此馆何以寂寞如是?”
黑衫人回答:“亦可住。”
声音平平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没过多久,黑衫人通报:“知馆官前凤州河池县尉刘俶到。”
阎敬立抬头,看见一个穿浅色官袍的中年人从后堂走出来。那人面容清瘦,举止从容,不像是在荒郊野馆里过夜的人,倒像是刚从衙门里散值回家。
“此馆甚荒芜,何也?”阎敬立问。
刘俶叹了口气:“今天下榛莽,非独此馆,宫阙尚生荆棘矣。”
阎敬立觉得这话说得好。他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觉得好。一个荒馆的小吏,能说出这种话,不简单。
刘俶指着两个黑衫人说:“此皆某家昆仑奴,一名道奴,一名知远,权且应奉尔。”
阎敬立就着烛火细看那两个奴仆。黑衫底下穿着紫白衣,脸上有昆仑人特有的深色面庞,额上还用白粉写着字,一个“道”,一个“知”。清清楚楚。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白字像冥器上贴的纸签。
饭菜端上来了。
三四个婢女从厨房里鱼贯而出,手里捧着漆盘,盘中是热腾腾的馔食。鱼、肉、饼、羹,香气扑鼻。阎敬立饿了三天,看见食物眼睛都绿了。
刘俶请他入座。两人对坐,黑衫奴在旁侍奉。阎敬立吃得很饱,刘俶也吃得很饱。席间刘俶谈吐不俗,论天下大势,论长安宫阙,论朱泚必败。阎敬立听着,竟有些恍惚——他这一路上躲躲藏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此刻坐在一间破驿馆里,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驿吏吃着热饭聊着天,竟觉得这是半个月来最安稳的一夜。
吃完之后,他问刘俶:“缘倍程行,马瘦甚,可别假一马耶?”
刘俶答:“小事耳。”
四更天,阎敬立起身要走。
刘俶又端来了饭菜,和昨夜一样精致。吃完之后,他吩咐知远牵西槽的马送客,又对道奴说:“你骑东槽马,我送大使到前面路口。”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阎敬立骑着一匹陌生的黑马,刘俶骑马走在他旁边。走了大约二里路,刘俶忽然勒马,朝他拱了拱手:“就此别过。”
阎敬立也拱手回礼。刘俶拨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阎敬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告别的方式不像驿吏,倒像是个送朋友远行的故人。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里路,胯下的马忽然放慢了脚步。他闻到一股臭味——人粪的臭味,从马背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浓。他低头一看,自己骑的哪是什么黑马,分明是一匹纸扎的冥马,鞍辔都是纸糊的,马身上糊了一层发黑的泥浆。
他翻身滚下马背,浑身发抖。回头一看,那匹马已经倒在了路边,烧成了一堆灰烬。
天亮了。前面驿馆的吏卒迎出来,看见他站在路上,惊得说不出话。
阎敬立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气味——腐朽的、发霉的、像从棺材里翻出来的气味。他弯下腰,把昨夜吃的“饭”全吐了出来。那东西落在地上,是黄褐色的渣滓,像烂木头,像朽布,像纸钱烧过之后的灰。
他的仆从们也开始吐。吐了三天,才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
他后来回去找过那座废馆。
馆还在,可和昨夜完全不一样了。墙是塌的,屋顶漏着天,地上全是枯草和碎瓦。墙后有一座古殡宫,墓碑歪斜,看不清姓名。殡宫前散落着几件冥器——一个搭着鞍的木马,一个高脚木马,两个废堠子。还有几个泥塑的小人,穿着黑衫,脸上涂着白粉。
阎敬立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刘俶的那句话——“宫阙尚生荆棘矣。”
他说得对。长安的宫阙上,此刻确实长满了荆棘。
可一个死了的人,怎么知道长安的事?
除非他也在等消息。等一个活人,从他的废馆里经过,坐在他对面,吃一碗他准备的饭。然后带着他的那句话,继续往前走。
阎敬立站起身,把那些冥器重新摆好,又用袖子擦干净了墓碑上的泥。他没有刻字,没有立碑,只是朝那座殡宫深深作了一揖。
“刘君,”他说,“长安的事,我会带到奉天。”
然后他翻身上马,朝西而去。
(取材于《太平广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