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街头有门营生,专收横死路边的尸首。收尸人不声不响,把大街上的尸身装进自己备好的小棺材,再一车拉去集中掩埋。
天还没亮透,推车的声音就已经在石板路上响起来了。
车上放着几口薄木棺材,大小刚够装一个成年人,事先备好的。推车的人沿着街边走,眼睛扫着路边、门洞口、屋檐下的角落。
找到了就停,不说话,处理完,继续往前。
这是民国年间中国各大城市里真实存在的一门差事,做这件事的人,行里叫"收尸人",文雅些的机构册子里,有时写"慈善拾遗"。
这行当的存在,得从那个年代的城市说起。
民国时期的大城市,人口涌入的速度和城市的容纳能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上海、北平、武汉、广州,本地人之外还有持续不断的外来人口,逃荒的、躲兵的、失了地的农民、做买卖蚀本的小商贩,从四面八方往城里挤。
城市根本没有配套的收容体系,救济所稀少,名额有限,街头露宿者的数量在兵荒年和灾年会成倍地涨。
冬天最见真章。气温一落下去,撑不过一夜的人就会出现。
不需要是什么极端天气,只要连续几天的低温,加上露宿、缺食、体力耗尽,就足够了。这不是偶发事件,而是当时大城市里每年都会重演的背景。
死在街上的人,大多数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没有家属认领,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来,有时候甚至连籍贯都难以判断。
这类死亡对城市管理是实际的麻烦:卫生是一块,时间久了就是疫病隐患;体面也是一块,街头陈尸对一座城市来说总归说不过去。总得有人处理。
于是这件事落到了善堂身上。
善堂这种机构,明清两代已有雏形,到了民国各大城市里依然活跃。
通常由商人、乡绅出资维持,做的事情包括施粥舍饭、收容无依者、施棺、代为掩埋街头无名死者。
民国年间,部分城市的地方政府开始以拨款或委托合同的形式介入,把街头尸体的处置工作半正式地交给这类机构来承担,收尸这件事于是有了某种准官方的性质。
各地的善堂名目不一,上海有中国济生会、广益善堂等机构留有相关记录,北平城里也有专门处理此类事务的慈善堂口。
规模大小不同,但做的事情大同小异,核心都是雇人出去收,雇人运去埋。
真正做这件事的,是善堂雇来的工人。
接触死人这件事,在传统观念里是带晦气的。做这行的人很难在街坊邻居里被正眼看,亲戚里有人做这个,也未必是拿出来说的事情。
所以愿意干的,大多本就在社会最底层,别的选择不多,这个差事好歹是个进项。
工具是自备的,推车是标配。棺材叫"施棺",薄木头做的,刚够装人,用料不讲究,讲究也用不起。
有些善堂统一采购,发给收尸人使用,有些地方收尸人自己置办,工钱里扣除成本。一次出门,能收几具就装几具,装满了拉去指定的义冢地点统一掩埋,回来再出去,周而复始。
义冢是城郊的公共墓地,各大城市通常不止一处。
掩埋时不立碑,因为多数情况下没有名字可立。有些善堂会在账册里记一笔,大概是"某月某日,于某处收无名男尸一具,年约三十余,已掩埋"这样的格式。
这一行字,有时候就是这个人在任何文字里留下的唯一记录。
账册在年底还有另一个用途,善堂拿来向捐款人汇报当年的收支与工作量,也用来申请次年的资金。
这些账册上的数字,见过民国城市档案的研究者都知道,某些年份的数字相当不好看,灾年和战乱年份尤其如此。
以上海为例,1930年代中后期到1940年代初,战事叠加经济动荡,街头死亡人数有据可查的年份里,各慈善机构收尸的总量庞大。
具体数字在不同机构的报告里有出入,这里不引原始数字,但"难以处置"这个判断在当时的相关报告里反复出现。
收尸人在这种情况下,有时候一趟出门就要跑很远。
北平的记述里提到,冬天某些早晨,一辆车出去能回来时接近装满,记录这件事的人用的笔墨很平,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关于收尸人这个群体本身,留下记述的并不多。
偶尔有文人或记者写过相关见闻,有的说收尸人做完就走,不多话,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有的提到过,遇到还有气息的,有人会送去善堂收容所或者附近医院,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能不能救活是另一回事。
也有记述里提到,遇到明显是小孩的尸体,有些收尸人会停更长时间,但具体做了什么,记述者也没说清楚。
他们自己的名字,没有留下来。
在善堂的账册上,他们通常以"雇工若干人"的方式出现,后面跟着工钱的总数。
义冢现在多半已经找不到了。城市一轮一轮地扩张,旧日城郊早就变成了街区,那些没有名字的土堆被压在了地面以下。
参考来源:
梁其姿:《施善与教化:明清的慈善组织》,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7年版
朱英:《近代中国慈善事业研究》,湖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
熊月之主编:《上海通史》第八卷(民国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