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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从长春开完会,要去贵州贵阳。按通常的走法,当然是坐飞机,中间转一次机就到了。

这次从长春开完会,要去贵州贵阳。按通常的走法,当然是坐飞机,中间转一次机就到了。但我忽然不太想这样走。想先飞西安,再从西安坐火车南下,经四川进入贵州,到遵义,再到贵阳。这当然不是最快的路线,却可能是一条更有意思的路线。这些年研究古盐道、古茶道、移民通道、早期铁路,变得越来越喜欢坐火车。不是因为火车比飞机舒服,而是坐在火车上,能够真正感觉到“地理”从眼前经过。飞机把距离消灭了。起飞以后,山川、河流、城市都缩成地图上的纹理,几个小时之后,人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高铁却不一样。它虽然很快,却仍然贴着大地奔跑。窗外的山越来越高,河谷越来越窄,植被开始变化,聚落的形态也在变化。一个盆地过去,又进入一片山地;一条河流消失,另一条河流出现。你会真切地知道:我刚刚翻过了一座山,我正在进入另一个地理单元。这次我尤其想走西安到贵州这一段。从关中向南,要穿越秦岭;继续南下,又要面对四川盆地周边复杂的山地;进入贵州,还要跨越一道道过去令人生畏的山岭。今天,我们坐在高铁里,6-7 个小时就穿了过去。但对古人来说,一座山可能就是一个世界的边界。翻过去,需要几天;穿过一个盆地,可能需要几十天。一匹马、一副扁担、一队盐夫、一支商帮,就这样沿着河谷、驿道、山口一点点向前移动。所以我坐高铁的时候,常常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窗外不是只有今天的中国。而是许多个时代同时出现。这里曾经有盐夫背着盐翻山;那里曾经有马帮驮着茶叶经过;某一条河谷曾经走过迁徙的人群;一座今天被高铁飞驰而过的小镇,百年前可能因为一座码头、一条官道或者一座火车站而繁荣。有些老路消失了。有些老铁路废弃了。有些曾经车水马龙的码头安静了下来。但“通道”很少真正消失。它们只是不断改换自己的形态。最早是河流,然后是山路、驿道、盐道、茶道;后来是公路、铁路;今天则是高速公路和高铁。技术一直在改变,但中国山川大的骨架并没有变。秦岭仍然在那里,大巴山仍然在那里,大娄山仍然在那里,长江、汉水以及无数支流仍然在那里。所以今天许多交通线,看似全新,仔细观察,却仍然是在寻找那些几千年来最容易穿越山地的河谷、山口和盆地。这也是我为什么越来越觉得:研究道路,其实是在研究中国。我这些年研究移民通道、古盐道、茶道、铁路,慢慢发现,它们表面上是不同的题目,背后其实都在讲同一件事情——人如何流动,中国如何形成。盐在流动,茶叶在流动,商品在流动,人也在流动。跟着这些流动,语言传播,信仰传播,建筑形式传播,饮食传播,甚至人的血缘、不同部族也在不断重新组合。一条路走久了,路边就会出现村庄;人聚集多了,就会出现码头、集市、会馆;交通方式改变以后,新的城市又会兴起,旧的聚落也可能迅速衰落。所以我喜欢坐火车看中国。尤其喜欢穿山。每一次钻进长长的隧道,我都会想:如果没有这条隧道,古人要怎样翻过这座山?有时候短短十分钟的隧道,背后可能是古人一天、几天,甚至更漫长的跋涉。这就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时间错位。今天的我们,几个小时之内,正在迅速翻阅一本几千公里长的中国历史。一页是盐道。一页是茶道。一页是古驿道。一页是清末铁路。一页是民国公路。再翻一页,就是今天时速三百多公里的高铁。前些时候看关于荔枝送往长安的故事,我也一直在想:两千多年前,一颗来自南方的荔枝,要怎样越过一重又一重山川,送到长安?从岭南北上也好,从巴蜀入关中也好,从长江、汉水体系再转向关中也好,无论哪一条线,在今天看来不过是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的行程,在古代,却意味着无数驿站、马匹、渡口、山路,以及与时间赛跑的人。也许交通史最让人震撼的,并不是“今天有多快”。而是当我们知道今天有多快以后,才突然明白——古人曾经有多慢,又走了多远。所以我觉得,坐高铁其实可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你不妨暂时放下手机,看一会儿窗外。当火车穿过山口、跨过大河、进入一个陌生盆地的时候,想一想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曾经有哪些人从这里经过。那一瞬间,你看到的可能就不再只是一片风景。而是一层一层叠在大地上的时间。高速列车向前飞驰,而历史在窗外层叠涌现。山川没有说话。但一个流动了几千年的中国,正在车窗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