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老家有个叫赵德柱的汉子,年过五旬,在镇上经营一家五金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养家糊口绰绰有余。这人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并非生意经,而是他那一身“风流债”,竟然同时把一对姐妹收入囊中——姐姐刘大妮明媒正娶,养在家里;妹妹刘小妮金屋藏娇,养在外面。
这桩奇事在村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茶余饭后,村民们闲话。
刚嫁到村里那会儿,赵德柱虽然其貌不扬,矮胖敦实,头顶还有些稀疏,但手腕子硬,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刘大妮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刘小妮添了一个闺女,两边开花,
刘大妮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忙活,伺候完一家老小,还得去五金店帮衬。她话不多,见人只是憨厚一笑,露出两颗门牙间的缝隙。店里进货、管账、招呼客人,全是她一肩挑。当年赵德柱穷得叮当响,连娶媳妇的彩礼都是借的,刘大妮愣是没嫌弃,陪着他从摆地摊干起,一点点把生意做成镇上数一数二的建材门市。村里人都说,赵德柱这是祖坟冒青烟,才摊上这么个能干的贤内助。
妹妹刘小妮住在镇上,离五金店不远,租了个一居室。她没个正经工作,偶尔去超市打打零工,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带孩子身上。那闺女已经上小学了,圆脸小眼睛,活脱脱脱了赵德柱的模子。姐妹俩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长相大不相同,眉眼间那股子神韵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简直如出一辙。
赵德柱把时间管理得严丝合缝。周一到周五,他以“看店方便”为由住在镇上,实则陪在刘小妮身边;周末才回村里,做回刘大妮的丈夫;逢年过节,他便回老家团圆,刘小妮那边只当他是“回老家了”。这种日子,赵德柱过得游刃有余。有一回酒桌上,他喝高了,嘴里没把门的,说刘大妮哪都好,就是不管他。旁人试探性地问起刘小妮,他嘿嘿一笑,避而不答。
刘大妮真的不知道吗?恐怕未必。婆婆跟她交情不错,有次赶集,婆婆看着她挑白菜,随口问了一句这些年是咋熬过来的。刘大妮手里翻菜叶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淡淡说了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当年赵德柱刚跟刘小妮好上那会儿,刘大妮也不是没闹过,抱着小儿子回娘家住了两个月,赵德柱去了三次都没接回来。后来赵德柱不去了,刘大妮反倒自己回来了。从那以后,她像变了个人,不哭不闹,该做饭做饭,该看店看店,仿佛那层窗户纸从来没被捅破过。
我也曾偶遇过刘小妮一回。去镇上买五金,路过居民楼,看见她正扶着闺女学骑自行车。那日她穿了件白短袖,扎着高马尾,皮肤确实比姐姐白净许多。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猛地一惊——太像刘大妮了。我赶紧移开视线,心里五味杂陈。
赵德柱的两个儿子,大的赵龙二十二,在县城学修车,性格像娘,沉默寡言,高高壮壮;小的赵虎十九,留在店里帮忙,模样随爹,矮胖嘴甜。哥俩都知道刘小妮的存在,赵龙对此守口如瓶;赵虎有时候心软,去镇上时会顺路给那个异母妹妹捎点零食。刘大妮即便知情,也从不点破,晚上只会默默多炒一个菜。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直到去年冬天五金店遭了难。赵德柱被人赊走一批钢材,二十多万的货款收不回来,急得满嘴燎泡。那阵子他天天往那个老板公司跑,想尽办法堵门要债。刘小妮除了做饭洗衣,帮不上半点忙。关键时刻,还得是刘大妮。她回娘家搬来了救兵,找了个有头有脸的表哥,动用关系硬是要回了大半欠款。赵德柱拿着钱回来的那天,在店里枯坐了一下午。刘大妮给他倒了杯茶,他憋出一句:“还是你行。”刘大妮回道:“不是我能行,是钱要紧。”
这事之后,赵德柱收敛了不少,回家的次数变多了,周末偶尔还会帮着干干活、做做饭。村里人都说赵德柱老了,知道回头了。刘大妮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有次我去店里买灯泡,撞见赵德柱蹲在地上给刘大妮系鞋带。刘大妮手扶货架,低头看着他,那一刻,画面竟显得有些温馨。赵德柱起身见我在门口,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刘大妮招呼我进去,两人配合默契,递袋子、找零钱,像极了那对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
今年开春,刘小妮悄无声息地搬走了。闺女转学去了县城,她在超市找了份活计。在县城汽车站碰见她时,她剪了短发,裹着件灰色外套,清瘦了许多。得知我是赵德柱那边的熟人,她客气地点头,笑着说孩子上学方便,让我别替她操心。车开走的时候,她闺女隔着玻璃挥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释然。赵德柱得知她搬走,沉默了好一阵子,店里的事全权交给了刘大妮。
日子还得继续。中秋回村,在村口碰见赵德柱蹲在桂花树下抽烟,头发白了不少,身形也消瘦了。见我回来,他掐灭烟头起身,塞给我一把刚摘的桂花,说是拿回去泡茶。闲聊几句后,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若我有空去县城,帮着看看刘小妮。说完,他转身走进巷子,背影在桂树影子里显得有些落寞。
手里捧着桂花,香气扑鼻,我却品出了一丝苦涩。刘大妮的隐忍,刘小妮的离开,赵德柱的晚景,这纠缠二十年的荒唐事,终究是一地鸡毛。生活不是戏,没有那么多大快人心,只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