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本宇其实并不坏，心里终归还是念着祖国的。
 
9月13日晚，张本美和在澳门哭了。
 
她在女单决赛中苦战七局，以4比3险胜陈熠。决胜局打到12比10，最后一球落地，她捂住脸，随后跑到场边，紧紧抱住父亲张本宇。
 
这座冠军分量很重。
 
横滨冠军赛，她以4比2击败陈幸同。到了澳门，又从陈熠手里拿走冠军。再算上此前的重庆站，她已经完成冠军赛三连冠。
 
张本智和也没闲着。8月的横滨冠军赛，他在先丢一局的情况下连扳四局，成功卫冕男单冠军。那一晚，兄妹两人包揽男女单打冠军，整个日本乒坛都沸腾了。
 
换成咱们自己的儿女，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大家会高兴成什么样？恐怕早就跳起来挥拳，恨不得让全场都看见自己的激动。
 
张本宇却一直很克制。
 
该叫暂停时叫暂停，该讲战术时讲战术，赢下关键分会点头，会露出笑容。女儿夺冠跑过来，他也会拥抱。但他很少把这种胜利演变成夸张表演，更没有借机羞辱中国队。
 
我愿意从这个细节里，对张本宇多保留一点善意。
 
张本宇原名张宇，四川人，曾经是四川省乒乓球队队员。1999年，他和妻子张凌前往日本，在仙台的乒乓球俱乐部任教。
 
这家人的乒乓球底子，从根上说就是中国的。
 
张凌参加过1995年天津世乒赛。她后来也说得很明白，张本智和从小接受的是中国式训练，从动作到打球意识，走的都是中国培养体系那条路。
 
2014年，为了让张本智和获得代表日本参加国际比赛的资格，张本宇带着两个孩子加入日本国籍，张姓也改成了张本。张凌当时没有一同归化，仍保留中国国籍。
 
这当然是张本宇自己作出的选择。既然加入日本国籍，又进入日本队的教练体系，他在赛场上就必须帮助日本选手赢球。
 
体育比赛最现实的地方就在这里。
 
坐在哪一边的教练席上，就要为哪一边制定战术。拿着日本队的工作，就不可能在女儿面对中国选手时故意留一手。谁要他这么做，既不现实，也是在侮辱职业体育。
 
可职业立场是一回事，内心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成年人离开故乡二十多年，换了国籍，改了姓氏，不代表记忆可以一键清空。四川队的训练经历、熟悉的中文、几十年来形成的生活习惯，不会因为护照变了就彻底消失。
 
所以我看张本宇，和看张本智和的感觉并不完全一样。
 
张本智和从小在仙台出生长大，他认同日本，这很符合他的成长环境。
 
张本宇不同。
 
他出生在中国，在中国学球，在中国完成最早的人生积累。他太清楚中国乒乓意味着什么，也太熟悉对面那些教练和运动员背后的训练方式。
 
女儿赢下陈熠之后，他当然高兴。那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世界冠军。可我没有从他的表现里看到幸灾乐祸，更没有看到一种终于“报复”中国乒乓的疯狂。
 
这点很重要。
 
真正让人反感的，从来不是离开故乡去国外发展。运动员和教练也是普通人，也要考虑事业、收入和孩子的前途。世界乒坛有大量中国运动员、教练在海外谋生，不能因为人家换了一个赛场，就把所有人都骂成坏人。
 
大家真正讨厌的，是吃着中国乒乓的饭成长，转过头来却恶意贬低中国，是把正常比赛包装成对故乡的羞辱。
 
至少从张本宇长期在场边的表现看，我认为还没必要把他钉在这个位置上。
 
他最大的“反击”，其实不是说了多难听的话，而是培养出了一双真正能冲击国乒的儿女。这件事让人不舒服，却必须承认含金量。
 
过去大家总觉得，外国选手赢国乒一次是爆冷，赢两次是运气。现在张本美和连续在决赛中击败中国选手，再把失败归结为状态不好，那就是自我安慰。
 
中国乒乓并没有突然垮掉，但统治力确实松动了。
 
老将承受伤病和年龄压力，新人又没有形成绝对优势。对手研究咱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张本兄妹的成长也说明，日本队已经把中国式训练真正消化成了自己的东西。
 
我反而觉得，别只顾着骂张本宇。
 
骂得再凶，也不会让张本美和少赢一场。把他的训练思路研究明白，把张本美和接发球、前三板和相持阶段的变化拆开看，比围着国籍吵上一百遍有用。
 
对张本宇，我不会把他包装成什么深情人物，也不会替他的选择找漂亮借口。他已经是日本教练，这是事实。
 
但我也不愿把一个父亲正常帮助儿女追求冠军，说成十恶不赦。
 
他为女儿赢球而欣慰，却没有把国乒输球当成炫耀资本；他履行自己的职业责任，也没有刻意踩踏自己的来处。
 
在我看来，这就是他心里还留着的一点分寸。
 
故乡未必还能决定他站在哪一边，却仍可能决定他赢了以后，选择用什么姿态面对对面的人。
 
张本宇未必还把中国称作祖国，但中国永远是他的出生地，是他学会打球的地方，也是张本兄妹身上那套技术最早的源头。
 
人可以离开故乡，护照可以更换，赛场立场也可以改变。
 
可一个人有没有彻底忘本，有时不用听他说什么。
 
看看他赢球之后的表情，看看他有没有踩上一脚，大家心里自然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