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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24日,美国马萨诸塞州发生了一起极其惨烈的家庭悲剧。32岁的产科护士Lindsay Clancy在丈夫Patrick外出买药和取晚餐期间,在家中勒死了三个孩子:5岁的Cora、3岁的Dawson和只有8个月大的Callan。随后她从自家二楼窗户跳下企图自杀,虽然活了下来,却因此下半身瘫痪。 这个案子和25年前发生的 ​

2023年1月24日,美国马萨诸塞州发生了一起极其惨烈的家庭悲剧。32岁的产科护士Lindsay Clancy在丈夫Patrick外出买药和取晚餐期间,在家中勒死了三个孩子:5岁的Cora、3岁的Dawson和只有8个月大的Callan。随后她从自家二楼窗户跳下企图自杀,虽然活了下来,却因此下半身瘫痪。

这个案子和25年前发生的案子惊人的一致:

2001年6月20日,36岁的 Andrea Yates 在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家中,把自己的五个孩子依次按进浴缸溺死。五个孩子年龄从6个月到7岁。她杀死孩子后自己拨打911报警,并打电话让丈夫回家。Yates 此前已经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史,包括产后抑郁、精神病性症状、自杀未遂以及多次住院治疗。案发前不久,她还曾服用抗精神病药 Haldol。多名医生后来认为,她杀害孩子时处于严重的精神病状态。

Yates 最后被判“因精神疾病无刑事责任”(not guilty by reason of insanity),此后一直住在精神病院,而不是监狱。Andrea Yates 案现在重新被拿出来和 Lindsay Clancy 比较。两个女人都是护士,都有明确的产后精神健康问题,都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而且两案的法律问题几乎完全相同。

回到Lindsay Clency的案子。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大争议的一点是:三个孩子死于Lindsay之手。 真正争论了三年、最终进入法庭的问题是,她杀害孩子的时候,究竟是不是一个具有正常刑事责任能力的人。

Lindsay在第三个孩子出生后精神状况迅速恶化。庭审中披露,她曾反复向医疗系统求助,看过多名医生,服用过多种精神科药物,打过危机热线,也曾主动住进精神病院。辩方认为她患有严重的产后精神病(postpartum psychosis),案发时已经出现妄想和幻觉,因此虽然客观上杀死了孩子,却不能在法律意义上被视为一个能够正常理解自己行为的谋杀犯。

检方则认为,有精神疾病并不等于没有刑事责任,尤其是她当天让丈夫离开家、等待他出门后才动手,这些细节可以被解释为具有计划性。

于是,这起案件逐渐从一起刑事案件变成了美国关于女性生育、产后精神疾病和医疗体系的大讨论。昨天听一个精神科医生分析这个案件,就是虽然Lindsay求助了很多医生,也打过一些自杀热线,但美国的这些系统都是独立的,不能互相通气。这跟加州救助无家可归和吸毒者也差不多。每个部门各忙各的,不通气。

2026年正式审判期间,法院外甚至出现了非常罕见的一幕:大约300名支持者聚集在法院外,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很多人穿着粉红色衣服,上面写着“She Needed Help”“Believe”“Peace for Lindsay”。她们认为Lindsay的悲剧说明女性、特别是产后女性向医疗系统求助时,精神症状常常没有被真正重视。有人甚至说,这件事之所以让那么多女性产生强烈共鸣,是因为“这可能发生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这也让案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女权色彩。支持者认为,社会长期把母亲想象成天然应该爱孩子、照顾孩子的人,却很少允许女性公开说出“我后悔生孩子”“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害怕自己会伤害孩子”这样的念头。严重的产后精神疾病因此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焦虑、抑郁甚至“矫情”。从这个角度看,Lindsay既是加害者,也可能是一个没有得到及时有效治疗的精神疾病患者。

但这场声援很快也引起了另一种反感,而且这种反感同样有道理:当几百个人穿着“Peace for Lindsay”的衣服站在法院外时,三个死去的孩子去了哪里?

Cora、Dawson和Callan三个被杀的孩子才是这起事件中完全没有选择权的人。理解产后精神病,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把杀死孩子的人塑造成英雄;批评医疗系统,也不意味着个人责任自动消失。更有人提出,如果今天杀死三个孩子的是一个父亲,而他声称自己处于精神病发作状态,社会是否还会出现规模如此巨大的同情和募捐?这个问题使Lindsay案变得特别复杂:女性当然应该得到平等的医疗关注,但“平等”究竟意味着更多理解,还是也包括同样严肃地讨论责任?

今年9月4日,这场持续数周的审判最终没有给出答案。陪审团经过七天讨论仍无法达成一致,法官宣布mistrial,也就是审判无效。庭审结束后,多名陪审员公开表示,实际分歧接近11比1:11名陪审员准备认定Lindsay因为精神疾病而不承担刑事责任,只有一名陪审员坚持不同意,因此无法形成法律要求的全体一致裁决。

而最近让争议进一步升级的,是钱。

一名与Lindsay一家原本并不认识的威斯康星州母亲Brandee Mulligan,在网上为Lindsay的父母Mike和Paula Musgrove发起了GoFundMe。理由是这对父母几年来为了陪伴女儿、参加庭审和处理整个案件承担了巨大经济压力。截至9月13日,这笔募捐已经超过120万美元,目标更被提高到300万美元。募捐名义上并不是支付Lindsay的刑事辩护费用,而是帮助她的父母,但由于资金由她父亲控制,也因此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些钱最终会不会间接帮助Lindsay支付今后的生活或法律费用?

这场争论越来越像一面社会的镜子。一部分人看到的是一个患有严重产后精神疾病、反复求医却没有被系统救住的女人;另一部分人看到的,却是一个杀死三个孩子的人获得了上百万美元捐款和近乎粉丝式的支持,而三个孩子反而逐渐变成故事背景。

截至目前,Lindsay依然没有被判无罪,也没有被定罪。她仍被羁押在州立医院。辩方已经要求法官直接作出无罪裁决,从而阻止第二次审判;法院将在9月29日处理这一动议。如果法官不同意,检方仍然可以选择重新审判。

一个人完全可能既是医疗体系失败的受害者,又是造成巨大伤害的人。 成熟的社会讨论不应该被迫在“她是恶魔”和“她完全没有责任”之间二选一。社会应该认真对待女性的产后精神疾病,同时也不要因为同情一个母亲,就忘记三个已经没有机会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