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21日,胡宗南在郑州接到一封电报:戴雨农17日从青岛飞南京,飞机至今没到,失踪了。
他那天下午一个人去了王曲,走了很久。晚上回来,在日记里写下了当天的经过——先得马志超来电,说戴笠自青岛飞南京至今未到,飞机失踪,打电话问重庆王秘书,答复是“未明,究竟凶多吉少”。后来又得马志超电,说李人士报告南京孝陵街附近发现机尾,正前往查勘。“此不幸消息,正使人惘惘不置,乃赴王曲遣闷排愁。”
惘惘不置。
四个字,很能说明他那几天的状态。
那几天,胡宗南曾致电蒋介石,请求准假半月,派飞机一架由西安飞南京,当时蒋介石因为正在紧锣密鼓地部署内战,而胡宗南的几十万大军正压在西北,因此没有批假。
直到5月22日,胡宗南才奉蒋介石电令飞抵南京。他去了中山路357号,一进门看见戴笠的遗像,这位统率几十万大军的“西北王”当场泪水纵横,跑进灵堂抚着棺材放声痛哭。沈醉和几个军统的大特务站在旁边,谁都不敢上去劝。哭了好一阵他才收住,转头问沈醉:222号专机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害死的?
胡宗南与戴笠的交往,是从一场难堪开始的。
1920年代初,戴笠在西湖边洗澡,身上唯一的一套旧衣服洗了晾在岸边的石头上,被几个路过的小学生扔进湖里,他泡在水里不敢上来,岸边正好有个带队春游的青年教师,见状帮他捡回了衣服。这个教师就是胡宗南。他当时在孝丰县当高小教员,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
萍水相逢,两人谈的很投机,之后各奔东西,再见面是几年后在湖州。1924年,戴笠听说王亚樵在湖州招兵,跑去投奔。胡宗南也在那儿——他在孝丰竞选校长失败,一气之下辞职出走,辗转到了湖州投军。经胡抱一撮合,王亚樵、胡抱一、胡宗南、戴春风四人结了金兰之谊。
这层关系,后来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胡宗南考进黄埔一期,毕业后在刘峙手下当团长时,戴笠只是个中尉副官,跟在他身边跑腿。胡宗南觉得这个年轻人“机警灵活,有异才”,就把他推荐给了蒋介石。戴笠先替蒋介石收集情报,后来被送进黄埔六期骑兵科。还没毕业,蒋介石就等不及了,直接把他调到身边搞情报。
很多人说,没有胡宗南那几次推荐,就不会有后来的“戴老板”。
戴笠掌了军统之后,回报的方式很特别。别的部队,军统想方设法要渗透进去,唯独胡宗南的西北军,戴笠从不派人打入。军统在西北截获了不利于胡宗南的情报,他敢瞒着蒋介石先告诉胡宗南本人。后来胡宗南的机要秘书熊向晖被查出是红色特工,军统没有上报,胡宗南也没有追捕。这件事两人心照不宣,压下去了。
生活上,两人比亲兄弟还亲。胡宗南每次到重庆都住戴笠家里。沈醉后来回忆说:“他每次见到胡,真是三天三夜都谈不完一样。有时两人在一起像发神经(病)一样,谈到半夜过了,他送胡回去又谈一阵,胡又送他回来,往往弄得通宵不眠。”
戴笠穿衣服讲究,车子更是宝贝,这两样东西别人碰都不能碰。可胡宗南来了,有时候没带换洗衣服,直接穿戴笠的。好酒随便喝,戴笠还专门交代沈醉,用自己的好车接送胡宗南。沈醉想不通,抱怨了几句,被戴笠劈头盖脸一顿训。
但再铁的兄弟,也有闹分歧的时候。
1943年夏天,胡宗南从西安飞到重庆,连口水都没喝就冲进戴笠办公室,劈头一句:“你没事招惹陈诚干什么!”
事情起因是戴笠暗中收集陈诚手下“青年军人将校团”的材料,把一群年轻军官私下议论朝政的事放大成“有组织的谋叛”,派行动队连夜抓了二十多人,还在报告里特意加上“勾结美方史迪威势力”的措辞,想借蒋介石最忌讳的事把陈诚搞下去。
胡宗南认为戴笠这件事办的很愚蠢,而且影响到了他。陈诚是蒋介石的心腹嫡系,土木系十几万人马遍布全军,动了他,整个军队系统都得震动。更要命的是,谁都知道戴笠跟胡宗南是同盟,你戴笠突然对陈诚下手,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胡宗南在背后指使。胡宗南统几十万大军在西北,本来就站在风口浪尖上,再卷进这种派系恶斗,蒋介石岂能不猜忌?
后来的事全被胡宗南说中了。
胡宗南对戴笠有过一段评价,流传很广。他在私下跟同僚谈起戴笠时说:“雨农,这位自负为孙悟空的人,认为天上的月亮都捉得下来,几乎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他最大的长处是深谙人情世故,最大的缺点是任性、急躁、不能保守秘密。”
这段话出自魏斐德所著《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几乎是精准的预言。
“自负为孙悟空”——戴笠确实有这样的心气。他为自己取的名字“戴笠”,出自古诗“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说的是甘为仆人的意思。但他做的事可不是这样,军统鼎盛时期,他手下十万人,清一色美式装备,势力渗透到中国每个角落,甚至在美国都有情报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他还想争警政部长和海军司令的位子,跟美国方面走得很近。一个孙悟空翻了太多跟头,岂有不栽倒的道理。
“任性、急躁、不能保守秘密”——1943年招惹陈诚就是任性,而“不能保守秘密”这一点,这对针对高层而言,对于一个特务头子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