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74岁的左宗棠死了。慈禧收到消息,心里开始盘算: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她坐在炕沿上,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帕子边。李莲英垂手站在下头,没敢吱声。
“去查查。”慈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别惊动人。”
查抄的人三天后回来了,跪在那儿头都不敢抬。慈禧听完,手里那盏茶半天没动。
“就这些?”
“回老佛爷,就这些。书房里倒是有不少书信账册,都搬来了。”
慈禧摆摆手让人退下。她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那几口箱子前。箱盖开着,里头整整齐齐摞着旧衣,袖口磨得发白,领子补得细密。她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一件棉袄的夹层,硬硬的。抽出来看,是张叠得方正的地图,边角毛了,上头密密麻麻标着红圈黑线。
她认得那字迹。当年左宗棠每次递折子,都附一张这样的图,哪条河能引水,哪片地能屯田,写得清清楚楚。
李莲英轻步进来:“老佛爷,军机处问抚恤的章程……”
“按一等公的例。”慈禧顿了顿,“再加三千两,从我私库里出。”
“这……”
“去吧。”
屋里又静下来。慈禧走到窗前,外头正落细雨。她想起去年春天,左宗棠最后一次进宫奏事。老头走路已经不稳了,跪下行礼时膝盖硌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老了。”他当时说,“西北的柳树该抽新枝了。”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感慨,如今想来,那话里没半点为自己讨恩赏的意思。
第二天早朝,慈禧当着众臣的面读了那道谕旨。读到“志虑忠纯”四个字时,底下有臣子抬了抬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退朝后,恭亲王留下来。
“左季高这事……”恭亲王话说了半截。
“怎么?”
“外面有些议论,说查抄寒了老臣的心。”
慈禧看他一眼:“依你看,是该查不该查?”
恭亲王不说话了。
“查了,才知道什么是忠。”慈禧转身往殿后走,“查了,那些睡不着觉的今晚上才能踏实。”
左宗棠的灵柩出京那日,她没露面,只让李莲英去城门口看着。回来禀报说,送行的百姓挤满了官道,有人往灵车上撒纸钱,有人往车辕上挂柳枝。
“还有几个湖南来的举子,一路跟着走,说要送回乡。”
慈禧点了点头。她忽然问:“你说,他这辈子图什么?”
李莲英躬着身子:“奴才愚钝……”
“下去吧。”
桌上还摊着那张西北地图。慈禧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折好,放回箱子里。扣上箱盖时,她对自己说:大清朝亏欠的,又何止一个左宗棠。
只是这话,永远不能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