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北大教授留条"请假勿发薪"，假装还要回来。次日他抱四岁女儿携美籍妻子过罗湖桥，头也不回。

字条原话更长。"身体欠佳，请假数月，请勿发薪"，留给校务委员会主任乐天宇和副主任俞大绂。走前那夜，家里的米缸特意加满，装出还要回来过日子的样子。

那年他三十八岁，北大农学院最年轻的系主任。三十四岁上任，距他冒死回国才五年。1941年他放弃美国安稳生活，携新婚妻子克拉拉坐船回国，海上辗转五十一天，又遇香港沦陷，徒步三十八天才到内地。

变局始于1949年9月。三校农学院合并为北京农业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乐天宇照搬苏联李森科做法，把他主讲的遗传学、田间设计、生物统计三门课全部停开，换上"新遗传学"。这些课被定性为"资产阶级伪科学"。

他没有退让。与同事陈延熙合译李森科代表作，1950年1月出版，几周售出几千册。译序客观克制，无半句谄媚。对方随即换了手段，散布他骂苏联为"赤色帝国主义"的谣言，又拿他美籍妻子出入美国大使馆做文章。

系主任被迫辞去，课也停了。他后来写道，"一腔热情，报国无门"，"所学无用，逼上梁山"。1950年2月，上海母亲病重，他觉得时机到了。

走前那夜，他敲开邻居林传光教授的门。林教授醒悟是诀别，赶去劝他，说万一被捕悔之晚矣。他去意已决。次日清晨，俞大绂率陈延熙、王焕如、陈道冒春寒到前门火车站送行，"挥泪拜别"。

一路南下，经上海转广州。3月12日，他抱着四岁女儿，与克拉拉走上罗湖桥。桥那头二哥已在等候。一家在九龙住了十四个月，1951年获美国签证。诺奖得主穆勒为他教职奔走，最终落脚匹兹堡大学。

此后再未踏回故土。在匹兹堡，他从研究员做到生物统计系主任，当选美国人类遗传学会主席，2003年九十一岁辞世。1996年致友人信中他仍在问，当年结论是否入档，"我应该平反"。

一个抗战时冒死回国的人，最终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不是个人选择问题，而是权力粗暴介入学术后，正直学者无路可走的必然。三门课被停、谣言缠身、职务被免，每一步都在把他往外推。他带走的不只是一家人，还有中国群体遗传学一个时代的可能。

【史料参考】

1. 清华大学生物医学交叉研究院《遗传学家、生物统计学家李景均先生其人其书及其精神》
2.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辛北《我国农业科学中的权力学术灾难》
3. 中国遗传学会核心期刊《遗传》纪念中国遗传学会成立四十周年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