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说:“人过了50,便觉得一年不如一年。过了60,就觉得一月不如一月。过了70啊,就一日不如一日。而过了80岁呢,他是一时不如一时了。”
我们穷极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其实很多人忽视了一个真相——很多事,不需要有所谓的意义。
读了汪曾祺的一生,忽然就懂了。
汪曾祺,1920年出生在江苏高邮。他父亲汪菊生是个画家,画写意花卉,闲时喜欢摆弄花草。汪曾祺小时候爱看父亲画画,看他怎么用指甲在纸上划出印子,怎么定枝梗、布叶、勾筋。父亲不急着教他技法,任他在画纸上自由发挥。这样自由自在地长大,后来成了他一生的底色。
1939年,他考入西南联大。那是战火纷飞年代里最自由的一所大学。沈从文是他的老师,教他“要贴到人物来写”。这句话,他受用了一辈子。
可命运没让他顺顺当当做作家。1958年,他被划成右派,下放到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拉粪、起猪圈、扛麻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可别人愁眉苦脸,他倒好,农科所让他给马铃薯画插图,他就坐在田埂上,对着叶子、花、薯块一笔一笔地描。每画完一种,就对着实物品尝一下。多年后他笑着说:“我画过一套马铃薯图谱,因此,我也尝遍了各种马铃薯的味道。”
有人问他当右派什么感受,他倒说:“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
特殊时期,他被批斗、罚跪、剃阴阳头,关在牛棚里做苦力。可这个人,苦日子里也不忘找乐子。后来平反了,别人以为他会写些控诉文章,他没有。他写的是高邮的挑夫、锡匠、接生婆,写凡人小事,有滋有味。
1980年,他六十岁。小说《受戒》发表在《北京文学》上,像一阵清风刮进文坛。读者惊问:小说可以这样写?此后《大淖记事》《岁寒三友》《故里三陈》一篇接一篇,1981年《大淖记事》拿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年他六十一岁。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出名,他笑呵呵地说:“早也是写,晚也是写,急什么。”
晚年的汪曾祺住在北京蒲黄榆一套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最显眼的是满架的书和满屋的花草。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是逛菜市场,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通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他喜欢自己下厨,最拿手淮扬菜。写文章写到高兴处,会突然起身去厨房做一道菜。他写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写昆明的菌子:“滑,嫩,鲜,香,很好吃。”
七十岁以后,他开始认真学画画。不追求成名成家,就是图个高兴。画花鸟,画蔬果,画白菜萝卜蘑菇。画完了挂墙上自己看,不满意就撕了重画。他在画上题诗:“我画荷花不像样,只因爱吃莲藕胖。若问画法哪里有,菜场转完酒楼上。”
他说:“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这五个字,是他一生的写照。
1997年5月16日,汪曾祺在北京病逝,享年七十七岁。临终前,他对女儿说:“给我一点时间,我还能写……”
你看这个人,从右派到扫街劳动,从牛棚到六十岁才出名。换做别人,早怨天尤人了。可他偏不。他一辈子都在做“没用”的事——画马铃薯、尝土豆、逛菜市场、写凡人小事、画白菜萝卜。
可正是这些“没用”的事,让他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活成了最自在的人。
梁实秋说人老了,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可汪曾祺告诉我们,日子好不好,不在于你几岁,而在于你用什么眼光看它。
很多事,不需要有意义。好看,就够了。踏实,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