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探监室很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杨开慧身上的囚衣很单薄,但她坐得很直。李淑一把带来的几个熟鸡蛋从桌子底下推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吃了,孩子们都很好。”杨开慧的手在桌子下接了,手指碰到一起,冰凉。
李淑一又说了一遍那个提议,这次加了细节:“他们说,登报的声明就几句话,报纸只印一千份,就在长沙本地发,不会传出去。你签了,下午就能出去。”
杨开慧摇了摇头。不是剧烈地摇,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她看着李淑一,说了一句话:“淑一,报纸印一份,和印一万份,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看守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李淑一急了,身体往前倾:“那你想想岸英他们!才七岁,最小的才三岁,他们天天夜里哭着要妈妈。”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快速展开一角,是孩子画的画,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杨开慧看了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我出去,”杨开慧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就是以‘毛泽东的妻子’的身份,承认我不再是他妻子。那我这些年,算什么呢?”
李淑一愣住了。
杨开慧继续说:“我陪着他在湖南乡下调查,抱着孩子跟他躲来躲去,那些年我们说的话、认定的事,如果最后用一纸声明勾销,那以前那些苦,就真的只是苦了,什么都没留下。”
看守又咳嗽了,这次更重些,是提醒时间快到了。
李淑一的手在发抖,她把那张画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她知道劝不动了。
杨开慧反而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以前她们一起在女校读书时那样。“帮我捎句话给孩子们,”她说,“就说妈妈做的事,和他们在纸上画的这三个小人一样,都是真的。”
探监时间结束了。
李淑一起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开慧还坐在那里,手平放在膝盖上,囚室高处的小窗户透进一束光,刚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看门口,只是安静地坐着。
几天后,李淑一听说,何健那边又派人去谈了一次,这次加了条件:只要签字,除了立刻释放,还可以安排她和孩子离开湖南,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杨开慧的回复是,请他们拿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来。
看守以为她改了主意,立刻照办。
杨开慧接过纸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写完后交给看守,说:“把这个给他吧。”纸上写的是三个孩子的名字: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每个名字下面,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何健看到纸,起初不解,问了手下。一个从审讯室调过来的老狱卒看了,低声说:“长官,那圆圈……应该是代表她给孩子画的饼。意思是,她连给孩子画饼充饥的事都做不到了,别的,就更不用提了。”
何健把纸揉成了一团。
1930年11月14日,杨开慧在长沙识字岭就义。那天风很大,李淑一没有去现场,她在家门口烧了一点纸钱,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她想起探监时最后拍她手背的那一下,很轻,但很定。
后来,李淑一一直保管着那张孩子们画的画。画上的三个小人,颜色已经淡了,但线条还在。她没有告诉孩子们那场探监的具体对话,只是在他们长大后,有一次提起母亲,她说:“你们妈妈最后留给你们的东西,不是话,是一个样子。”
孩子们问是什么样子。
李淑一想了一会儿,说:“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上有一束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