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我有个同事,男,今年六三岁了,患糖尿病已经十二年了,他爱人五十九岁,患糖尿病九年

我有个同事,男,今年六三岁了,患糖尿病已经十二年了,他爱人五十九岁,患糖尿病九年了。

这两口子往一块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一本行走的“抗糖教科书”。只不过这本教材里,写的全是鸡毛蒜皮和人间烟火,每一页都带着血糖仪上那串跳动的数字味儿。

头几年,我这同事老周,压根没把这病当回事。确诊那天医生让他住院调糖,他倒好,中午溜出去吃了碗加辣的牛肉面,回来还跟护士贫嘴,说自己这是“最后的疯狂”。他爱人那时候还没查出毛病,在家里急得直跺脚,电话里骂他“死猪不怕开水烫”,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老周后来跟我念叨,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那白花花的一片,像极了他妈当年晒在院子里的萝卜干,寡淡,没着没落。也就是从那天起,他才算真正开始怕了。

怕归怕,日子还得过。两口子一块儿得病,最难的不是吃药打针,是吃饭。老周爱吃红烧肉,肥的,颤巍巍夹起来能滴出油那种。他爱人以前烧得一手好肉,后来不行了,家里灶台上的糖罐子换成了木糖醇,酱油瓶上贴了“少钠”的标签,连炒菜的油都换成了什么橄榄油。老周为这跟爱人吵过,嘴里嚷着活着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他爱人也不恼,眼皮都没抬,把一盘水煮西兰花推到他面前,自己先夹了一大筷子塞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毒不死你,吃。”老周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忽然就没了脾气。那盘西兰花,他最后还是吃了,蘸着醋,一口一口,像在嚼自己的倔强。

他们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每次视频,儿子都问血糖控制得咋样,老周永远那句“好着呢”。可他爱人后来偷偷告诉我,老周每次挂了电话,都要盯着手机屏幕上儿子的头像看半天,嘴里嘟囔一句“别操心我们,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有一回老周半夜低血糖,浑身冷汗把睡衣都溻透了,他爱人摸黑起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去拿葡萄糖片,塞他嘴里的时候,自己嘴唇都是白的。第二天老周跟我们说这事,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说:“你说这人啊,年轻时吵吵闹闹要离婚,到老了,反倒成了彼此的救命恩人。”

这些年他们摸出了门道。每天早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两口子就出门遛弯。老周走得快,他爱人腿脚慢,走一段就得歇歇。老周就倒着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不着急”。小区里有人笑话他们,说这老两口遛弯跟小年轻谈恋爱似的。老周听了嘿嘿一乐,说:“你懂啥,这叫战略同步。”其实他心里明白,糖尿病最怕的就是一个走快了,一个走慢了,谁要是摔一跤,另一个根本扶不住。

吃饭更是精细到了骨头缝里。老周学会了看食品配料表,超市里拿起来一包饼干,翻到背面先找“碳水化合物”那一栏,嘴里念念有词。他爱人笑话他,说你这是要考营养师证啊,他就回嘴说“久病成医,你懂个屁”。可就是这个“屁都不懂”的爱人,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杂粮饭,红豆、黑米、燕麦、荞麦,掺在一起蒸,硬邦邦的,嚼得太阳穴疼。老周吃了半年,实在受不了,趁爱人去跳广场舞,偷偷溜到楼下买了俩白面馒头,刚咬一口,就看见爱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杂粮饭,蒸汽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老周那口馒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默默放下,接过那碗杂粮饭,一粒一粒往嘴里扒拉。后来他跟我讲,那天那碗饭,他吃出了眼泪的味道,咸的,还带着点苦。

前阵子单位组织体检,老周的糖化血红蛋白6.8%,他爱人的是7.1%。医生说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老周拿着报告单,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咱俩这病,就像两条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蹦跶太高,但谁也掉不了队。”他爱人拧了他胳膊一下,嗔怪道:“谁是蚂蚱,难听死了。”可拧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认命之后的踏实。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就觉得糖尿病这玩意儿,它不只是个病。它是悬在头顶的一把钝刀子,不致命,但磨人,一天一天地磨,磨你的性子,也磨你对生活的那点不甘心。可磨着磨着,有些人就被磨成了一盘散沙,有些人反倒被磨出了包浆,温润,透亮,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老周两口子就是后者。他们也会吵架,老周偷吃被发现的时候,他爱人能把拖鞋扔出三米远;他爱人血糖高了自己生闷气的时候,老周能蹲在阳台上抽一晚上闷烟——后来戒了,改成嚼无糖口香糖。可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阳台上晾着的还是两个人的衣服,锅里煮着的还是两个人的饭。

说到底,这日子啊,它不管你血糖高不高,它只问你,身边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愿意跟你一块儿,把一碗杂粮饭,嚼出山珍海味的滋味来。老周有,他爱人也有。这大概就是他们跟这磨人的病,缠斗了十几年,还能笑出声来的,那点底气。

至于那些半夜惊醒的恐惧,那些看着别人吃蛋糕时悄悄咽下的口水,那些对着血糖仪发呆的沉默——它们都在。只是被两个人分着扛了,就轻了许多。轻到可以揣在兜里,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