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狠狠地骂了我爸妈一顿,我爸67,我妈64,爸退休金2800,妈养老金1300。今天我回家,看见院子里堆着三袋化肥,我火一下就上来了。我说你俩是不是不要命了。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没吭声。我妈说,地闲着可惜。
话出口的时候,嗓子是抖的,手也是抖的。我爸67,我妈64,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谁也没吱声。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我妈攥着围裙角,半天憋出一句:“地闲着可惜。”
我今天回家,本来是送点降压药。车还没停稳,就看见院子里堆着三袋化肥,码得整整齐齐,像三座小山。我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到天灵盖了。我爸退休金2800,我妈养老金1300,两个人加起来4100块。在县城,省着点花,够吃够喝,偶尔还能给我闺女塞个红包。可他们偏不。非得种那几亩地,非得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我说你俩是不是不要命了。我爸吐了口烟,说:“你喊啥,地又不累人。”我妈在旁边接话:“就是,闲着也是闲着,种点玉米,秋天还能给你拿点笨苞米。”我听完更来气了。我说我缺你那几穗苞米吗?我缺的是你俩好好活着。我妈不说话了,眼圈有点红。我爸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行了,知道了,明年不种了。”
这句话我听了十年了。
说实话,我理解他们。真理解。他们那一代人,是从土里刨食过来的。土地对他们来说,不是负担,是底气。我妈常说,手上有粮,心里不慌。哪怕粮仓里堆的是陈年旧谷,她也要隔三差五去摸一摸,闻一闻。那种踏实感,我给不了。我给她买过按摩椅,她嫌费电。我给他们报过旅行团,我爸说晕车。我甚至把家里的地偷偷租出去过一年,我妈愣是瘦了八斤,不是累的,是闲的。
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死结。我以为孝顺是让他们享清福,他们以为活着就得动弹。我觉得他们不爱惜身体,他们觉得我不懂他们的活法。
可话说回来,我真正怕的是什么?我怕的是有一天接到电话,说他们倒在了地里。我怕的是邻居跟我说,你爸昨天挑水闪了腰。我怕的是那种“本来可以不这样”的后悔。这种恐惧,没到那个年纪的人,体会不到。我今年四十二,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房贷。我不是不让他们干活,我是怕他们一旦倒下,这个家就转不动了。说到底,我的愤怒里,藏着自私。藏着一个中年人的力不从心。
但今天我走的时候,我妈往我后备箱里塞了一袋土豆,一捆大葱,还有一罐头瓶她自己腌的咸菜。我爸站在门口,说了句:“开车慢点。”后视镜里,两个人影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我在地里帮他们拔草,拔着拔着就跑去捉蚂蚱。我妈在后面喊:“别跑远了!”我爸在前面笑:“让他玩去吧。”
那时候他们年轻,我也年轻。土地是全家人的指望,不是累赘。
所以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们种地,我不拦了。但我得换个方式。我给我爸买了双好鞋,防滑的,鞋底厚。给我妈买了个轻便的锄头,铝的,不沉。我跟他们说,种可以,但得听我的。播种的时候我回来,收的时候我请两天假。平时不许自己去,要去也得等我周末。我爸嘴上说“麻烦”,第二天就穿着新鞋去地里转了一圈。我妈说,鞋挺合脚。
你看,人老了,有时候跟小孩一样。你跟他硬碰硬,他跟你犟。你顺着他,再给他划个道道,他反倒听话了。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自己多孝顺。我是想跟那些跟我一样,看见父母干活就急眼的朋友说一句:别光顾着发火。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发火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真没用了。他们不怕累,怕的是你觉得他们没用了。他们不怕苦,怕的是你不再需要他们了。
那几亩地,种的不是玉米,是他们跟这个世界最后的较劲。你让他们彻底闲下来,他们反而老得更快。人活着,得有个念想。他们的念想,就是秋天那几穗苞米,就是过年时你能说一句:“妈,今年这苞米真好吃。”
所以我现在就一个原则:活可以干,但得悠着干。药按时吃,饭按时吃,累了就歇。我不要求他们彻底不碰土,我只要求他们答应我,万一哪天觉得不对劲,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昨天那顿骂,骂完我就后悔了。今天我走的时候,跟我妈说,妈,明年种地,给我留一垄。我周末回来,跟你们一块儿。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会种个啥。”我说:“不会就学呗,小时候不也是你教的。”
我爸在旁边插嘴:“那你得买个好锄头。”我说:“行,你帮我挑。”
就这么定了。地闲着可惜,人闲着也可惜。只要人还在,地就荒不了。只要心还热,日子就冷不了。咱们做儿女的,别光想着让他们享福。有时候,顺着他们的心意,让他们干点自己觉得值的事儿,才是真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