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财以撑汉业,争政终殒清名——桑弘羊的功与悲
桑弘羊(前152年—前80年),西汉一代举足轻重的政治家、经济学家,出身洛阳商人之家。《史记·平准书》载:“桑弘羊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没有算筹、不用账板,全凭心中默算便能理清盈亏、洞悉财利,这份过人天赋,让十三岁的他得以入宫,成为汉武帝身边的侍从。少年入侍的起点,开启了他长达数十年执掌大汉财赋的仕途;而善于“言利事,析秋毫”的敏锐才干,更使他一步步获得武帝的信任,被委以大农丞、大农令、搜粟都尉兼大司农等要职,站到了西汉国家经济的中枢位置。
桑弘羊登上政治舞台之时,西汉正处在一个重大的历史拐点。历经文景之治数十年休养生息,汉朝国库充盈、社会安定,可也埋下诸多隐患:郡国豪强、富商大贾把持盐铁、操纵货殖,财富大量私蓄于民间。雄才大略而又好大喜功的汉武帝,不愿再延续汉初对匈奴隐忍的和亲之策,决意以武力捍卫北疆、扬大汉国威。旷日持久的对匈作战固然收复失地、威震塞外,代价同样沉重:“干戈日滋”,举国为之劳顿;“费数十百万”,文景两代积攒的府库迅速耗空,朝廷陷入严峻的财政危机。
元狩四年(前119年),正是国库最窘迫的时候,汉武帝着手革新财政:以东郭咸阳、孔仅主持盐铁事务,而桑弘羊凭借精于计算的才能,继续在武帝近侧参与谋划。盐铁,自古就是民生刚需、获利极厚的产业,在此之前,汉朝长期放任民间自由经营,巨商豪强借此聚敛巨富,与国家争利。桑弘羊参与推动的盐铁官营,将盐、铁的管理权从皇室私属的少府划归主管国家财政的大农令,实行国家垄断生产与经销,严禁私人私自经营。这项政策立竿见影,源源不断的盐铁之利流入国库,既充实了军用经费,也沉重打击了垄断资源、割据一方的地方豪强。随着政绩显现,桑弘羊一步步走到财政最高长官的位置,全盘主持全国的经济大局。
盐铁官营只是破局的第一步,远远不足以填平连年征战造成的巨大开支。早在桑弘羊主政财政之前,朝廷已经颁布算缗令,向工商业者征收财产税,但政令松弛、执行乏力。富商大贾或隐匿资产,或转移财货,千方百计逃避缴税。桑弘羊主政之后,强力推行算缗,同时严格落实告缗令:鼓励百姓告发偷税匿财之人,查实之后,犯罪者全部财产充公、本人发配戍边,告发者可以分得罚没财产的一半。法令一出,震动天下,史载“中家大抵皆遇告”,朝廷收获数以亿计的钱财、成千上万的奴婢、成片的良田,“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巨额的非税收入,暂时缓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不过后世史家也多指出,雷霆式的告缗,也重创了民间工商业,留下深刻的社会代价。
币制混乱是另一块顽疾。汉初长期开放私铸钱币,郡国、豪强、奸商自行铸钱,钱币轻重、成色参差不齐,劣币驱逐良币,扰乱市场交易,也方便诸侯借铸币积蓄财力、觊觎中央。元鼎四年(前113年),采纳桑弘羊的主张,汉武帝彻底收回铸币权:郡国一律停止铸钱,销毁旧币,把铸钱用的铜材全部输送京师,由中央统一铸造发行五铢钱。自此,币制归于一统,金融秩序得以稳固,中央对全国经济的控制力大幅增强。《史记》记载,后来汉武帝北巡朔方、东封泰山、巡行海上,沿途百万级的布帛、数以巨万计的赏赐,全部由大农,也就是桑弘羊主管的财政体系足额供给,足见国库实力已经今非昔比。
靠着一套强硬、务实、以“富国强本”为目标的财政改革,桑弘羊撑起了汉武帝时代宏大的文治武功。但盛世之下,政见与权力的暗流从未停歇。汉武帝晚年反省国策,下《轮台罪己诏》,转向休养生息;武帝驾崩,八岁的汉昭帝即位,遗命霍光、桑弘羊、上官桀、金日磾、田千秋五人为顾命大臣。辅政格局很快失衡:霍光日渐独揽朝政,主张轻徭宽政、放松国营管制;桑弘羊坚守自己数十年行之有效的财政国策,又自恃功高,与霍光形成尖锐对立。矛盾最终卷入皇位之争的“燕王之变”。元凤元年(前80年),事变败露,桑弘羊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处死,一代理财名臣,以惨烈的方式落幕。
千载之下回望桑弘羊,功过从来争议不绝。他以非凡的经济才能,建立起一套强有力的国家财政体系,支撑了汉朝的边疆开拓与中央集权;可盐铁专营、告缗令的严苛执行,也压抑了民间商业活力。他是时代的执行者,也是时代矛盾的承载者。他的一生,浓缩了西汉盛世光鲜之下沉重的取舍:强国必有代价,治国必有权衡,而每一项大刀阔斧的制度革新,注定要在历史长河里,长久被后人审视、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