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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给一位富商当了十年家厨。一次陪老板出差途中,老板突然问我爸:“你给我做饭也有

我爸给一位富商当了十年家厨。一次陪老板出差途中,老板突然问我爸:“你给我做饭也有九年了吧。”我爸说十年了,他说想不想换个地方。

我爸给那位老板当了十年家厨。说是家厨,其实干的活儿比酒店后厨还杂——老板嘴刁,今天想吃淮扬的刀工,明天又要粤菜的镬气,后天冷不丁来一句“老张,弄个东北乱炖吧,要那味儿”。我爸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满城去找东北酸菜,回来在灶台前站一下午,就为那一口“那味儿”。

那天陪老板去外地谈生意,高速上老板突然把文件合上,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老张,你给我做饭也有九年了吧。”

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嘴里说:“十年了,老板。零八年三月到的您家,那时候您闺女刚上初中。”

老板“哦”了一声,沉默了好一阵,窗外那些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我爸心里开始打鼓,这十年他从没让老板操过心,连买菜的钱都是月底对账,一分不差。他琢磨着,是不是上个月那道松鼠鳜鱼挂糊厚了?还是老板最近血糖高,嫌他菜里糖放多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后背都沁出了汗。

“想不想换个地方?”老板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爸愣了一下,下意识踩了脚刹车,又赶紧松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零九年老板生意出了事,家里冷清得就剩他一个人吃饭,我爸变着法儿给他做开胃的小菜,把胡萝卜切成头发丝那么细,拌上香醋,老板就着能喝两碗粥。前年老板母亲病重,老太太就想吃一口老家的槐花麦饭,我爸跑遍半个城找槐花,回来蒸好,老太太颤巍巍地握着筷子说“是这个味”,老板站在病房门口,眼眶红红的。还有每年除夕,老板家那顿年夜饭,我爸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八点,最后一道汤端上去,老板总要把他叫出来,倒一杯酒说“老张辛苦了”。

这些事,老板可能忘了,可我爸记得清楚。他不是没想过走,有酒店开三倍工资挖他,有老乡拉他合伙开馆子,可他总觉得,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那口锅、那把铲子都成了老朋友,连灶台的火候都摸得透透的,换个地方,从头再来,累。

“老板,您这是要撵我走啊?”我爸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可嗓子眼儿有点发紧。

老板笑了,从后座拍了拍他肩膀:“撵你?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知道我不吃姜、但必须用姜汁调味的厨子?我是想,我在城南新弄了个院子,打算以后退休了就在那儿养老,想带你去。那边我给你留了块地,你不是老念叨想种点菜自己吃么?工资你开口,干到干不动为止。”

我爸后来说,那一刻他鼻子酸得不行,又不想让老板看见,就假装揉眼睛,说是风大迷了眼。他想起我妈生前总唠叨,说给人家当一辈子保姆没出息,可我爸觉得,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懂你手艺、还把你当人看的东家,比中彩票都难。

他没马上答应,说回去想想。晚上到家,他给自己炒了个蛋炒饭,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声音有点哑,说:“闺女,你爸可能还得再干十年。”

我说那不累吗。他说累是累,可你爸这辈子就会干这个,有人稀罕你干的活儿,累也舒坦。他还说,老板那院子要是真弄成了,以后我生了孩子,就带过去,让孩子看看外公种的菜,现摘现炒,那才叫饭。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这世上有多少人,干着干着就干成了机器,可我爸,他把十年熬成了一锅老汤,有滋有味,还惦记着往里添新水。你说他图啥?图钱?图名?好像都不是。他就是图那口锅还热着,还有人等着吃。

所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给自己干,还是给别人干?干着干着,是不是就分不清了?我想,我爸可能早就分不清了,他也不需要分清。因为有些事,干着干着就成了命,命里那口热乎气儿,比什么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