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外六郎庄
出颐和园西门,便觉喧嚣渐远。游人如织的嘈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身后。眼前铺开的,是六郎庄的郊野——一片涵着清旷之气的所在。
秋日的天格外高,格外淡,像一块被溪水洗过无数次的蓝布,挂在那里,疏疏朗朗的。脚下的平畴一望无际,稻子快熟了,漾着一层浅浅的黄,那黄不浓烈,不张扬,像是谁用极淡的赭石,在宣纸上轻轻拂过。风过时,便看见一层层柔和的浪,从近处涌向天边,又从天边缓缓地荡回来,荡得人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路旁立着几株垂杨,叶子尚未凋尽,绿中已有了苍意。那绿,不是春天的嫩绿,也不是夏日的浓绿,而是凝了一层薄薄的翠霭,仿佛刚从某个古老的梦里醒来。柳丝低低地垂着,偶尔拂过肩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池塘里的荷,大半已经枯了,残破的叶斜在水面上,可风过时,竟还送来一缕极幽微的香,时断时续的,像旧书信里夹着的那点余韵。
不远处,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横在水上。桥是旧的,桥身的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水波不兴,桥的影子便静静地躺在水里,一动也不动。桥那头,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田野深处,路旁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碎碎的,开得漫不经心,却又热热闹闹。它们就那样一路开过去,把人的目光引向远远的天际。
风是轻轻的,带着一丝秋的凉意,从耳畔缓缓吹过。那凉意并不刺人,倒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心上的尘嚣。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不必赶路,不必与人说话,只是看着,听着,嗅着——看稻浪的起伏,听风吹过柳梢的低语,嗅空气里混合着稻香、荷残香和野草气息的味道。这味道是秋天的味道,是收获前特有的、沉静而满足的气息。
远处的西山隐隐约约地横着,像一道淡墨的眉痕。云悠闲地飘着,偶尔有几只鸟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地飞向暮色深处。我不禁想,当年六郎庄该是个怎样的村落呢?那些在此耕作的农人,是否也曾在这样的秋日里,放下锄头,静静地看过这一片浅黄?岁月流过去了,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换过多少主人,可这郊野的清风、落日、稻浪,大约还是旧时的模样吧。
这么想着,不觉已走了很远。回头时,颐和园的飞檐翘角在树梢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剪影,像一句尚未说完的古诗。而眼前这六郎庄的秋色,却像一篇没有尽头的散文,平平淡淡的,从从容容的,把我一颗被俗务缠了许久的心,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天色渐渐向晚,霞光从西边漫过来,把稻田染成了柔和的橘色。我站住了,任那风轻轻地吹着,吹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株田埂上的草,在这浩渺的秋光里,微微地,微微地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