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不是不敢杀慈禧，是根本杀不起。杀了之后有三个后果，他一个都扛不住。

戊戌年八月初三的深夜，光绪坐在养心殿东暖阁，手里攥着杨深秀刚递进来的密折。折子上只有一句话："太后明日将赴颐和园，园外驻军已换荣禄亲兵。"他抬起头，案上那盏洋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门外传来小太监打盹时脑袋磕在门框上的声响，很轻，却把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压低声音叫来当值的军机章京林旭。

"你替朕走一趟，"光绪说，"去找袁世凯。告诉他，明日一早带兵进园，围住乐寿堂。事成之后，直隶总督就是他的。"

林旭愣了一瞬。他是福建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此刻那口音抖得更厉害了："皇上……袁项城的人马在京畿不过七千，荣禄在保定有两万，万一……"

"没有万一，"光绪打断他，"你只管把话带到。"

林旭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门外。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光绪听见自己在喘气，喘得很急。他伸手想端茶杯，手指碰到杯壁又缩回来——茶早就凉透了。

那夜他没有合眼。天快亮时，林旭回来了，脸色白得像宣纸。

"袁大人说……"林旭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说此事体大，容他再想想。还说，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光绪盯着林旭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窗纸外面已经有鸟叫了，喜鹊叫，一声接一声。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是不是已经派人去颐和园了？"

林旭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贴在了金砖地上。

光绪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天边泛着蟹壳青，几个太监正在院子里洒水扫尘，看见他出来，慌忙跪了一地。他站在门槛里面，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当天下午，慈禧从颐和园回来了。銮驾进西华门的时候，光绪正坐在乾清宫的宝座上发呆。他听见外面太监拖着长音喊"太后驾到"，下意识站了起来。

慈禧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光绪太熟悉了，像腊月天井里结的冰，看着亮，踩上去就碎。

"皇帝昨夜没睡好？"慈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眼圈都是黑的。"

光绪张了张嘴。他想说"亲爸爸"，这三个字堵在喉咙口，竟一次也说不出来。慈禧也不催他，慢慢喝了两口茶，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

"袁项城今早递了个折子，"慈禧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京畿防务有疏漏，要调几营兵进城驻防。哀家准了。"

光绪感觉后背一层汗瞬间凉透了。他的手指扣着龙袍的袖口，指节发白，可脸上居然也笑了一下："一切听亲爸爸安排。"

慈禧站起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说别的话，只是伸手替他把胸前的龙纹纽扣正了正，然后转身出去了。脚步声穿过乾清宫空旷的大殿，一下，两下，三下，渐渐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圣旨下来：光绪皇帝身体抱恙，即日起迁居瀛台休养，国事暂由太后垂帘。

林旭那天也被拿下了。押送诏狱的路上，他经过西苑的湖边，看见湖心岛上那个瘦长的人影站在水榭的廊下，面向北边站着。天正下着小雨，那个人没有撑伞。

后来林旭在菜市口被砍了头。临刑前有人问他有什么话留下，他想了想，说："替我跟皇上捎句话——袁某人的兵，调不动。"

这句话自然没有传到瀛台。光绪在岛上住了十年，每天早上起来对着湖面站一会儿，然后回屋读书。太监们说，他桌上常年摆着一盏洋油灯，灯芯剪得很短，不怎么点，就那么放着。

有一回太监进去换茶，看见光绪正用指甲在桌面上划着什么。等他走了回头看，桌面上什么痕迹也没有，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指甲印，像是写了字，又像是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