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一个红军叛徒大摇大摆走进江西万安区政府,以老党员的身份大言不惭地提要求:“第一,给我恢复党籍;第二我身体不好政府要给我治病;第三给我分配工作,我觉得我适合当中国驻苏联的领事……”
这个走进万安区政府的人叫曾洪易。他进门时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老革命”的气派。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当时刚接管地方不久,对当地情况还不熟悉,听他说自己是红军时期的老党员,还去过苏联留学,一时也不敢怠慢。曾洪易坐在那里侃侃而谈,把自己的革命履历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这些年他一直在为党默默奉献,如今终于找到了组织,理应当仁不让地得到照顾和重用。他甚至说,自己在苏联待过好几年,俄语流利,对苏联的情况了如指掌,去当驻苏领事简直是人尽其才。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一个跑到区政府来要官要待遇的人,开口就是驻外领事,这份底气到底从哪来的?
曾洪易的底气,来自他对自己的判断。他觉得自己虽然在1935年脱离了共产党,但那只是“找不到组织”的无奈之举,算不得真正的叛变。他在心里给自己编排了一套说法:当年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他离开闽浙赣苏区去上海找组织,找不到了,生活无着,才经同乡介绍去南京办了自首手续。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在乱世中求生存的权宜之计,跟他为革命做过的贡献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那件事:当年他在赣东北苏区掌权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权力是方志敏这些同志流血打下来的。王明把他派到赣东北当“中央代表”,他一到任就大搞肃反扩大化,把根据地创始人之一的吴先民等一大批党政军骨干残酷错杀,方志敏被他用各种帽子扣下去,连正确的游击战建议都被他斥为“逃跑主义”。红十军在他的指挥下跟敌人的堡垒硬碰硬,伤亡惨重,根据地面积被削去一半。这些事,曾洪易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他更不会提的是,1935年他跑到南京填那张“自首登记表”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是“信仰三民主义,拥护国民党”。这不是什么权宜之计,这是明明白白地站到了对立面。填完表之后,他加入了国民党,在国民党的航空委员会当翻译,在外交部当差,拿着国民政府的薪水过日子。那些年,方志敏在怀玉山被围,弹尽粮绝,被俘之后坚拒劝降,在狱中写下了《可爱的中国》,最后英勇就义。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入党,都是江西人,一个在牢里拿命守住了信仰,一个在南京拿笔签下了“拥护国民党”。曾洪易在万安区政府提要求的时候,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当年在赣东北整肃的那些干部,有多少人死在了自己人手里,而方志敏到死都没有背叛过他信仰的东西。
1949年他走进万安区政府要求“恢复党籍”的时候,心里打的是另一套算盘。他以为国民党败退之后,共产党重新掌权,自己那些年在国民党那边混的经历没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算什么事。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优势,毕竟他是真正去过苏联的人,俄语说得利索,这在当时留苏风气正盛的环境下是块很硬的招牌。他在万安中学教书的时候,就经常有意无意地跟人提起自己当年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的经历,言下之意是你们这些土包子哪见过世面。这种心态,说白了就是一种投机者的自信,他这辈子每一次选择,都是在算哪边对自己更有利。早年跟着王明跑,因为王明手里有权;后来投靠国民党,因为国民党那时候看起来会赢;现在共产党得了天下,他又想回来分一杯羹。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共产党不是国民党,不会因为你换个脸面就认你这个人。万安区政府把他的材料往上一报,省里那些从赣东北苏区走出来的老干部一看到“曾洪易”三个字,立刻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当年他整过的人、害过的人的后代和战友还在,那些账都记着。没过多久,江西省公安厅的人就来了,以“到吉安教俄文”的名义把他从万安带走,曾洪易还挺高兴,以为组织终于要给他安排工作了,收拾好衣服就上了船。等到被带进公安厅,他才慢慢回过味来。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在审讯室里还在为自己辩解,说先遣队的失败跟他没关系,给国民党当翻译是帮中国军队提升作战能力,甚至还提出希望担任中国驻苏联领事。预审处一开始建议判十五年有期徒刑,材料报上去之后,北京市军管会军法处的批复只有六个字: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1951年11月9日,还没等到行刑批复正式下达,曾洪易因为严重的肺结核病死在了北京德胜门监狱里,四十七岁。
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笔账,每一页都在算得失,算到最后一页发现账本上的名字早就被人用红笔圈掉了。他在万安区政府提那三个要求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在跟组织谈条件,可他忘了,组织从来不会跟叛徒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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