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江古寺

八月初一，雨后，上午，我闲闲立在涪江边上，江风漫上来，凉气袭人。抬眼望过去，江水滔滔向东流去，人世的旧事，也就跟着这江水，一波一波浮上心头。

本地人说起绵阳的古迹开元寺，每每要叹一口气。几千年的古城，好些古物就这样慢慢湮没，叫人心里难免悲凉。有人说该募捐重修古寺，把旧日的风华再拾回来，可也有人摇头，怕修出来又是满场水泥楼阁，远远看着气派，走近了，却没有半分古时的气息。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般两难。

开元寺便是如此。

想当年那是绵州头等的大寺，盛唐敕建，殿宇连绵，何等的风光。偏偏是平地起的木构楼台，最经不得兵火。明末那一场大乱，大火烧过去，层层殿阁尽数化作焦土。偌大一座开元寺，就此寂灭于尘烟之中。

后来旧址之上，起了制药厂，就是现在的太极药厂。隔不远便是新建路小学，一辈辈孩童，日日打这一带来来去去。暮云听旧时街坊闲谈，都说哪一日这厂拆迁，地下说不定还能掘出前朝的古物。民国年间，就曾在开元寺的废土里面，挖出一尊偌大的观音圆雕石像，石头分上下两截拼接而成，模样慈祥端严，后来便移去碧水寺安放供养 。

碧水寺原叫水阁院， 距开元寺不远，顺着坡坎走上去，并不需要渡江。它不靠宏大的殿宇，全凭龟山这一片崖石立身。木头房子烧得尽，山石经文却是烧不掉的。早先寺里还住了许多寻常人家，烟火气混着香火味，岩壁上的佛像，被柴火熏得发黑，那尊两截拼起的大石观音，就静静立在殿中，叫见过的人，一辈子忘不掉。

儿时的故事，也跟着老人的口头一代代传下来，此地又叫滴水寺，崖壁有泉眼滴落。老辈讲古，说从前泉眼日日滴出米来，刚够寺里僧人的吃食。老和尚出门，小和尚起了贪心，想着多得些粮食，便拿工具把石缝凿大。哪晓得一经凿开，再也不见白米流出来，只剩下泉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是劝世人莫要贪心，这个道理，就藏在一汪泉水的传说里头。

多少年后，俗世里的我们，忙完一周劳碌的生计，得空便携一杯茶，拿一卷书，坐到江边的碧波轩亭子里发呆。江风缓缓，坐得半晌，满身疲惫都慢慢消解，回去又要做俗世里牛生计，应付烟火日子。

寺宇可以毁于兵火，砖瓦楼台可以化为尘土，可佛不必一定困在庙宇里面。佛是在人心里头的。

开元寺没有了，可是那尊石像还在，崖壁上的经文还在，老人口中的故事，一辈辈还在往下讲。有形的殿堂会消亡，无形的文脉，却就这般留在涪城的烟火人间，不会轻易断绝。

江水兀自奔流，千年也不曾改，人站在岸边上，想来只余下一声悠悠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