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女队员连续六天发现同一只雪豹在远处一直跟着她, 第七天她壮着胆子靠近后,才看清它腿上竟挂着捕兽夹。
第七天,她终于走到离它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前六天全想错了。
她叫扎西措姆,在青藏高原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站做巡山队员,干了七年。七年里,她见过岩羊在悬崖上打架,见过藏狐叼着旱獭崽子跑,也见过秃鹫把一头死牦牛吃得只剩骨架。可雪豹,她只远远看过两次,每次都像一阵风,还没等她把望远镜举稳,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就没了。
所以第一天在垭口看见它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东西蹲在山脊线上,离她大概一百五十米,尾巴松松搭在岩石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水。她心跳得厉害,手摸向对讲机,又放下了。老队长多吉说过,雪豹不主动伤人,你别招惹它,它比你还怕。
她没招惹。可第二天,它又来了。还是侧后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地点换来换去,从碎石坡到冰川舌,从杜鹃灌丛到高山草甸,可它总在午后出现,总在她巡山的后半程,像个不说话的影子。
说句实在话,这事搁谁身上不怵?
她试过绕路,它也跟着调整位置。她走快,它也压低身子小跑几步。她停下来啃糌粑,它就卧在石头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队友们起初不信,举着望远镜看半天,说:“措姆,你是不是太累了?那就是块石头。”只有多吉抽了口鼻烟,闷声说:“别招惹它。山里的东西,说不清。”
她这六天想破了头,也想不清。它要是有恶意,六天,足够它动手一百回了。可它偏偏不靠近,就那么跟着。那种感觉比被猛兽盯上还磨人——你明明知道它在那儿,却不知道它到底要干啥。晚上躺在帐篷里,风把经幡吹得猎猎响,她翻来覆去,心里七上八下。
第六天晚上,她想起阿妈说过的话:高原上一切都有灵。你心里干净,山就对你干净;你心里有怕,石头也会变成刀子。她对自己说,明天不躲了,不绕了,就正常走。
第七天是藏历四月十五,萨嘎达瓦节。她天没亮就起来,去山口的玛尼堆上添了几块刻经文的石头,把一条新风马旗系在经幡阵最高处。风把五色布条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同时诵经。她心里反倒踏实了,心想今天不管遇见啥,都认了。
午后,她照旧出发。沿着雪水河往上游走,去看那群新发现的岩羊。天蓝得刺眼,阳光砸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她走过乱石滩,绕过高高的冰碛垄,忽然停住了。
它就在前面。不是侧后方,不是高处。就在河道拐弯那片砾石地上,正对着她。距离不到三十米。
她一动不敢动。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它耳廓边缘那圈白绒毛,能看清它胡须根部的深色斑点,能看清它瞳孔里映出的、两个小小的、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自己。
然后它动了。它用三条腿,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左前腿蜷着,不敢着地。它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河水声盖过的呜咽。
扎西措姆的目光,终于落在它左前腿上。
锈迹斑斑的铁夹子,死死咬在脚踝处。链条垂下来,在砾石地上拖出一小段浅痕。伤口周围的毛皮被血痂和脓液黏成一团,有的地方露出白森森的皮肉。
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原来它不是跟踪,不是监视,更不是威胁。它是在求救。
它用了六天时间观察她,试探她,判断她是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它忍着剧痛,拖着沉重的铁夹,每天跋涉好几公里,就为了让她习惯它的存在。它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其实一直在说:我在这里,我需要你。
而她,用了六天才读懂。
她慢慢蹲下,把巡山日志和望远镜放在地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像阿妈教她抓小羊羔时那样。她看着它的眼睛,轻声说:“岗拉,别怕。我来了。”
它没动。她开始一步一步靠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三米。她闻到它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膻臊味。她按住铁夹两侧的弹簧,用尽全身力气往两边一掰。铁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松动了。雪豹闷哼一声,前腿本能地往回缩。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她哽咽着,再次用力。铁夹“啪”地弹开,掉在地上,带着一撮染血的毛皮和一股刺鼻的锈味。
雪豹低头舔了舔受伤的脚踝,然后抬起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东西太多,痛苦、警惕、疲惫,还有点什么她说不清。然后它转身,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了,再没回头。
扎西措姆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风把经幡的声音送过来,她才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它的血,混着她的汗,在掌纹里凝成一道道深红的痕迹。
回到营地,多吉坐在帐篷门口转经筒,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沾血的手上,沉默了一会儿,问:“处理了?”
“嗯。捕兽夹。”
多吉没追问。他把经筒转快些,念了段六字真言,说:“岗拉是山神的坐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见的。它找上你,是因为你心里干净。”
后来她每次路过那片砾石地,都会停下来看会儿,地上早就没了痕迹,可她总觉得,风里有股淡淡的、属于它的味道。
山不说话,可山心里有数。人也一样,有些沉默不是冷血,有些跟着你不是要害你。多等等,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