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曼:两个国家、两种岌岌可危的民主作者 l 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来源 l NYTIMES
2026年10月27日和11月3日,正在成为两个极其重要的民主国家——以色列和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日子。就在这前后只差一周的时间里,两国将举行影响深远的选举。为什么说影响深远?因为两国用选票决定的,不只是特朗普总统和内塔尼亚胡总理的政治前途,更是两国民主制度的未来。
先说日程靠前的以色列大选。内塔尼亚胡目前正与犹太至上主义者联合执政,而一位前以色列摩萨德负责人曾形容这些人比3K党还要恶劣。如果他们再次当选,极有可能彻底毁掉以色列独立的总检察长制度和最高法院。接下来,他们就会吞并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并在两地对巴勒斯坦人实施种族清洗。到时候,作为民主国家的以色列将不复存在。
一旦到了那个地步,以色列就会变成像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那样的国际弃儿。这个犹太国家早已失去了美国民主党的大部分支持,失去了许多年轻共和党人的支持,也失去了欧洲几乎所有自由派政党的支持。以色列的学者和歌手将在世界各地面临越来越多的封杀。数以千计的以色列科学家、数学家、人工智能软件设计师、工程师、战斗机飞行员和核物理学家——这些最优秀、最顶尖的人才——将陆续选择移民离开。最近的一项研究显示,过去三年里,有1370名医生离开以色列至少12个月,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以色列许多大型医院的医生总数。
几年来,曾在内塔尼亚胡手下担任国防部长、思想温和且偏向右翼的莫舍·亚阿隆(Moshe Ya’alon),一直对以色列政府的发展方向感到担忧。正如我《纽约时报》驻以色列的同事所报道的那样,亚阿隆在当地新闻报道中甚至把西岸极端犹太定居者的意识形态比作纳粹德国,他把警告提升到了令人警醒的程度。
“什么是犹太至上主义?”亚阿隆最近在以色列新闻网站Ynet上反问,“在犹太人大屠杀发生80年后的今天,这简直就是倒过来上演的《我的奋斗》。我们反倒成了所谓的优等民族。”
这无疑是一声沉重的警钟。虽然经历加沙战争后,以色列社会的心灵创伤依然沉重,还无法直接开启与巴勒斯坦人的新和平谈判;但我毫不怀疑,如果内塔尼亚胡的反对派能够赢下10月27日的大选,至少内塔尼亚胡放任犹太定居者在西岸发起的这场可耻暴行会被叫停,特朗普也会获得一个愿意诚心合作的以色列伙伴,来推动他的加沙和平计划。目前反对派领袖主要是前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加迪·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他是一位非常体面的人,身上有不少伊扎克·拉宾(1922-1995,前总理——编注)的影子。内塔尼亚胡此前千方百计阻挠特朗普的加沙倡议,如果特朗普此时还去支持他,那可就太愚蠢了。
为了保住执政盟友、维持权力并拖延自己面临的多项腐败指控审判,内塔尼亚胡随时准备出卖以色列的任何核心价值观,并打乱美国的任何和平计划。就在最近,他甚至竭力豁免数千名极教条犹太青年的兵役,并向他们的学校拨付了数百万谢克尔(shekel)的资金——而这些学校根本不教任何现代生活或工作技能,此时的以色列军队却正面临严重的兵源短缺。
Shoresh社会经济研究所负责人、以色列经济学家丹·本-戴维(Dan Ben-David)解释了以色列民主制度所面临威胁的人口学根源。本-戴维指出,以色列大部分群体每位妇女大约生育2个孩子,但在与内塔尼亚胡结盟的极教条哈雷迪群体中,这个数字却达到了大约7个。他说,这些父母“故意剥夺孩子(主要是男孩)接受基础教育的权利,而这些教育本可以让他们未来获得经济独立,并理解现代民主原则的底层逻辑”。
本-戴维告诉我,以色列一年级新生中有四分之一是极教条犹太人,他们占总人口的比例每25年就会翻一番。他说:“过去这四年是以色列历史上最糟糕的四年,它就像是一部噩梦般的预告片,警示着如果我们不趁现在还有时间改弦更张,等待我们国家的将是怎样的正片。”
虽然我也关心以色列的大选,但我更关心的还是自己国家的选举。特朗普是我有生之年见过的最不具备美国精神的总统。没有任何一位总统像他那样,在拆解由历任前任建立并维持的二战后国际机构和盟友体系方面,做了如此多的破坏,而且至今仍在继续。
我们谈论的是北约、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世界贸易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美国国际开发署、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还有我们与加拿大和墨西哥的紧密关系,以及与韩国和日本的军事同盟——这还仅仅是一小部分。正是这些关系和机构组合在一起,为全球和美国创造了几代人的繁荣,也维系了大国之间的和平。
然而,特朗普和他的追随者却正以“美国优先”为名,系统性地拆掉这些基石。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让美国陷入孤立,并最终走向衰落。
最让我反感的是,特朗普居然对俄罗斯独裁者普京百般讨好。普京不仅妄图摧毁乌克兰的主权,还在不断破坏北约和欧盟——而这两者正是西方安全与繁荣的核心支柱。最近,普京还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在波斯湾冲突中帮了伊朗,积极给德黑兰输送“必需”的装备和物资。普京一直在对美国下绊子、泼冷水,而特朗普却对美国人说:“大家别介意,这只是下点小雨罢了。”
特朗普从未如实定性过乌克兰战争。我们正在目睹普京企图消灭一个重要的欧洲民主国家。这到底是为什么?特朗普对普京那种牢不可破的“兄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相其实一直摆在明面上:与历任美国总统不同,特朗普根本不把民主当成核心价值。他更喜欢和普京、金正恩这样的人为伍。
原因其实很简单。据我的《纽约时报》同事埃里克·利普顿报道,根据6月30日公布的一份财务公开报告,“在美国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像特朗普这样的情况:一位总统在重返白宫的第一年里,就从加密货币业务中挣了大约14亿美元,而这些业务直接受益于他作为总统所采取的行动。”
如果特朗普所在的党派在11月的选举中胜出,他破坏美国民主制度和法治的手段,几乎肯定会变本加厉。
非营利组织捍卫民主(Protect Democracy)的执行董事伊恩·巴辛(Ian Bassin)对我说:“目前,特朗普并不受欢迎,显得势单力薄。大家普遍觉得他的计划在政治上已经破产,他已经过时了。”但巴辛补充说,如果共和党获胜,“对所有人来说,利益导向就会发生改变”,从共和党议员到硅谷大佬都不会例外。他们会变得更加顺从,进而让特朗普更加肆无忌惮。
巴辛说:“在我看来,这才是最严峻的危险。”
换句话说,如果中期选举取得成功,特朗普就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有底气、大权在握。而此时的他,身心状态明显在走下坡路;此时的我们,正处于人类历史上可能是最大的一次技术变革之中,也就是能够自我改进的AI智能体和机器人的诞生;此时的极端气候正让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不稳定——尽管他对此概不承认;此时的他,几乎已经疏远了美国在世界上所有的盟友,甚至包括加拿大;此时的他,正陷入一场消耗美军资源的对伊战争中,而领导这场战争的居然是个小丑般的人物皮特·赫格塞斯——他解雇或阻碍升迁的美军将军数量,恐怕比他消灭的伊朗士兵还要多;此时的C正统领全球电动汽车市场,而这位美国总统却还在试图强占委内瑞拉的石油。
一年前,我曾听到一位前总统私下坦言,只要我们的制度保持完好,我们就能挺过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可不幸的是,这些制度早已不再完好。如今还有谁敢说,那个沦为总统个人法律工具的司法部依然完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依然完好?五角大楼依然完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依然完好?抑或是那个由特朗普任命的庸才所把持、兼具政府审查和宣传部功能的联邦通信委员会依然完好?
修复这些机构,恢复它们的独立性,让真正的专家来管理,难度会远超人们的想象。以色列的情况也一样,内塔尼亚胡把平庸之辈和亲信安插进了以色列的官僚机构深处,甚至渗入国家安全部门。
每一位美国人和以色列人在走进投票站时,都需要好好想想这些问题。没有任何外敌强大到能摧毁这两个民主国家——不管是伊朗、俄罗斯,还是其他任何势力。只有来自内部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只有自我毁灭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要怀疑,自我毁灭正赫然写在两国的选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