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冬，一支号称十五万人的大军从范阳出发，旌旗遮天，长驱直入。带兵南下的，不是什么胡族外敌，而是唐玄宗李隆基亲口夸过"忠心耿耿"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这一年，李隆基七十一岁，已经坐了四十四年皇位。

安禄山这个人，论出身，实在算不上什么。他是营州柳城人，父亲是粟特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打小就在边疆混日子，靠着一身语言天赋，能说六种蕃语，早年在边境做互市牙郎，说白了就是给各族人跑腿做生意的中间商。这种出身，在讲究门第的唐朝，几乎没有任何上升通道。

可他有一样本事——极善揣摩人心。

他最早引起注意，是在幽州节度使张守珪麾下当兵。有一次抓捕奚、契丹俘虏，他冒进轻敌，几乎把队伍打光，张守珪要按军法处置他。眼看人头不保，他大喊一声：大夫难道不想灭掉这两蕃吗，为何要杀壮士！张守珪看他这股劲，反而手下留情，后来干脆收他做了养子。

一条命，就这么保住了。

靠着军功和打点上司，他一路往上爬，终于设法进京面圣。唐玄宗第一眼见到他，看着这个肚子大得出奇的胖子，随口问道：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安禄山毫不迟疑，答道：只有一颗赤胆忠心。

唐玄宗哈哈大笑，从此对他格外器重。

开元二十四年，也就是736年，时任宰相张九龄在朝堂上公开提出反对意见，说安禄山此人面有反相，日后必为祸患，应当及早处置。唐玄宗正处在志得意满的阶段，听不进这种话，觉得张九龄不过是多虑。没多久，张九龄被罢相，贬出长安。

接替他的，是李林甫。

史书给李林甫留下了"口蜜腹剑"四个字。他笑面待人，背地里下刀，把朝堂上所有可能威胁相位的声音一一压制。但他还有一手，后人常常忽略——他主动推动了边疆武将的权力扩张，让安禄山这类将领得以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却同时堵死了边将入朝为相的路。这些人在地方上越做越大，永远不会回来跟他争位置。

安禄山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兼并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职务，手握重兵，尾大不掉。

朝中并非没有人看出端倪，先后有人向唐玄宗发出警报，但这些声音，要么被压下去，要么被以"多心"二字打发掉。安禄山每次进京，表现得憨厚老实，甚至认了比他小十几岁的杨贵妃做义母，在宫里撒娇打滚，逗得满堂大笑。唐玄宗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大胖子，越来越放心。

755年十一月，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范阳正式举兵。

洛阳迅速告破。次年六月，潼关陷落，长安门户洞开。唐玄宗连夜出逃，带着杨贵妃和一众朝臣仓皇西奔。队伍走到马嵬驿，禁军突然哗变，士兵们杀了杨国忠，随即将枪口对准行宫，逼着唐玄宗赐死杨贵妃。

那一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在马嵬驿的荒野上，眼睁睁看着最宠爱的女人死在佛堂里。

往后，他辗转逃入蜀地，在成都的行宫里住了一年多。据说他常常独坐，对着北方发呆，身边人不止一次听他低声念叨：当年要是听了张九龄的话……

张九龄早在748年就已经去世，没能看到他一语成谶的这一天。

安史之乱断断续续打了八年，一直到763年才最终平定。战乱之后，大唐再也回不到开元的盛景。人口凋零，藩镇割据，中央朝廷的权威大打折扣，盛唐气象，从此只剩了追忆。

毁掉一个盛世的，往往不是来自外部的敌人，而是权力顶端那些积年累月的侥幸与傲慢。张九龄在736年说出那句警告时，或许已经看见了结局，只是没有人愿意听。

唐玄宗李隆基，亲手缔造了开元盛世，也亲手埋葬了它。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安禄山传》，后晋·刘昫等撰，945年
2. 《新唐书·安禄山传》，宋·欧阳修、宋祁撰，1060年
3. 《资治通鉴》卷二一六至卷二二〇，宋·司马光撰，1084年
4. 《旧唐书·玄宗本纪》，后晋·刘昫等撰，945年
5. 《安禄山事迹》，唐·姚汝能撰，约8世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