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洞见丨第九讲 万人嘲骂的大画家

（节选：丰子恺赏析“印象派”里的“印象”）

最初创造印象派画法的人，不是莫奈而是爱德华·马奈。在姓名上看来，这二人好像是兄弟。他们实际不是弟兄，但他们的绘画真同兄弟一样。马奈最初发见光与色

的价值，他的描写渐渐注重光与色的表现；但外形不甚新奇。故马奈可说是印象派的先驱者。莫奈赞同他的主张，且把他的研究推进一步，不注重于物的形状，而竭力注重光与色的表现，结果就变成一条一条的灿烂的色彩，而不易辨别物体的形状，便建立了“印象派”的艺术。

试看前面所揭的两幅画：马奈的《一杯麦酒》，比较米勒等的作品，更有生气而近于实际的人物。米勒的画虽然也是写实的，但看去总觉得描出来的画；马奈所画的喝酒吸烟的男子，望去竟像一个真的活人。这正是因为马奈注重眼前的真相（光线色彩）的表现，故其画更有气。再看莫奈的《教堂》，就觉得眼前气象一新。这幅风景画乃由各种的色彩的条、块和点，凑合而成。作者的意思，并不要表出这地方的风景，而是要表出这眼前的光线与色彩的效果。故房屋树木的形状都模糊，船里的人物更是不易辨认；而对于水中的倒影，却描写得十分华丽热闹。但这确是作者对风景所感到的真实的印象。画家的目的，是要表出光与色的美，并不要记录实地的情形，故模糊并无伤害。据莫奈的主张，以为从前的清楚而详细的绘画，都是不合理的。因为在画家观察物象的时候，总是一眼看见物象的全体，不是一部一部地分别观察的。看画的人，也总是同时总看画面的全体，不是一部一部地分看的。一眼看见全体，所见的当然是模糊的大体的印象。倘就物象而一部一部地分别观察，则所见的便不是同一时候的样子，不能凑成一幅画。故以前的详细描写的绘画，都是不合理的。只有把一瞬间所见的模糊的印象表出在画上，方为表示自然的真相的艺术。——这印象派的主张，的确含有真理。故世人最初虽然不能理解他们，但后来自然欢迎他们了。

印象派是西洋画大革命。数十年来的西洋画界，到这时候一扫从前的旧法，而创行新的画法了。从前的画家，作画大都是在室内想象出来的。例如米勒，常常在野外散步，看到可描画的材料，就记忆在心中，回到家里的小画室里来作画。又如米勒以前的画家，所描写的是复杂的群众，古代的状况，或神鬼的世界，更非凭想象不可。自印象派起，画家始舍弃了想象而对实物写生，走出了画室而到野外的天光下面来描写风景。现在我们学习图画，都背了画箱到野外来对着实际的风景而写生，这便是我们从印象派所得的影响。印象派用这样的方法而作画，故其画与旧派的画完全不同。

旧派画与新派画的异点，简单地说：旧派画注重“描什么东西”，新派画注重画“怎样描”。试看前述的文艺复兴期的绘画，所描的大都是耶稣、圣母、圣婴、天使，近世初叶的德拉克洛瓦等，所描的也大都是战争的光景、贵人的肖像；十九世纪初的米勒与库尔贝，也专选农民、劳动者、田园生活等为题材，而在绘画中宣传自己的一种思想。数千年来，画家大都注重“描什么东西”，而不甚注意于“怎样描”。印象派猛然地觉悟到这一点，张开明净的眼，吸收自然界的刹那的印象，把这印象直接描出在画布上；而不问其为什么东西。从艺术的特性上想来，绘画既是空间美的表现，当然应该注重“样描”，即应该以“画法”为主而“题材”为副。故印象派不是故意反对旧法，而是绘画艺术的进步而归于正途。莫奈为模范的印象派画家。他曾经把几个稻草堆连描了十五幅大油画。他所要描写的不是稻草堆，而是稻草上所有的光与色。他又对着一片水面而连写许多油画，其画题就叫做《水的效果》。这等作品中，有几幅全画是一片水，并不见岸，只是水中点缀着几朵睡莲。这在从前的画家看来，枯燥无味，但莫奈非常热心。有一时期，他曾长居在船中，以船为画室，而专描水的效果。

因为追求光与色，故印象派画家最欢喜到光与色最丰富的野外去描写风景。风景画是中国画所专长的。中国自唐代以来，千余年间一向以山水画为最正当的绘画。西洋则一百年以前，只有以人物为主的绘画，直到了印象派而始有独立的风景画。试看文艺复兴期的绘画，米开朗琪罗的大壁画《最后的审判》、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等，差不多满幅是人物的堆积。拉斐尔的《圣母子》都是肖像画的格式；有的即使在圣母的背后配一二株树，或几间房屋，然都是人物的背景，且都不是看了实物而写生的，不过是凭空想出来的一种装饰或点缀。文艺复兴以后的西洋画家的作品，也大都是人物画。这几千年来被忽略的风景画，一旦被印象派画家所发见，而立刻赋以生命，使之独立。这确是印象派对于西洋画界的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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