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电影节很少会遇到国人,大多数是在意大利和欧洲留学或工作的,也有一些电影相关的自媒体和做发行、版权工作的朋友。偶尔还能遇到亚洲面孔的记者,韩国人或者日本人,通常是因为有李沧东、是枝裕和这样的导演入围。亚洲面孔的观众非常少。去年朴赞郁的新片首映时,我还看到韩国记者守在出口采访。
说到底,三大电影节本来就是欧美世界以自己为轴心的文化场合。你当然可以说它不重要。甚至对于电影行业来说,威尼斯相比戛纳也没那么重要。这里大概七成以上都是意大利人。但我们很喜欢这里。我的意大利朋友连续二十年,每年都会来这里,用这种方式告别夏天。
我遇到的德国和意大利记者,每天还在媒体中心吭哧吭哧地写影评,发在网站上、报纸上,那种古典的影评写作。中文媒体已经很少再派人来了,自然有行业不景气的原因,说实在的,受众也没有那么关心。根据网上的信息已经足够写稿,或者直接找当地撰稿人。如果遇到品牌赞助,也可以飞过来待几天,请几个KOL走走红毯。电影节的商业元素一直都存在,这很正常,只是现在好像只剩下商业了。
心气没了吧。
前些天去世的唐师曾先生,跟何勇差不多是一代人。他以官媒战地记者的身份成名,海湾战争的时候,很多今天讨论他的人甚至还没有出生。那是一个想用力拥抱世界的年代,无穷的远方,都与我有关。
意大利记者问我,中国读者对这些议题感兴趣吗?加沙、伊朗、乌克兰。我本来想直接回答“感兴趣”,但又有些犹豫。真的感兴趣吗?对广阔世界复杂的肌理?我说,可能对和美国相关的事务会更感兴趣一些吧。
说到底,关心那些与眼前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的远方,本身就是一种余裕,也是一种心气。所以我说中文媒体的心气没了,并不是在苛责谁。受众兴趣寥寥,可能比成本因素更直接。我们似乎已经开始构建一套自足的文化语境。
想说这些,是想到这几天降低英语教育比重的辩论,其实根本不需要专家苦口婆心地建议,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说过,学语言不重要了。重要吗?不重要吗?真正掌握一门语言,需要个体在学校教育之外付出大量努力,但学校里的英语教育占据怎样的位置,仍然是一种风向标,且关系到教育公平。
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可能亦有满盈与稀薄的周期。一个人可能要问问自己,与外部世界的联系重要吗?喜欢的音乐、学过的语言、看过的电影、经常使用的那些网站、曾在头脑中留下过痕迹的那些观念,重要吗?
此刻站在威尼斯人的出海口,眼前的海阴沉着低吼,不同于昨日的艳丽。我第一次看到海是在青岛,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却始终没有真正成为一个 sea person. 但从第一次看到大海开始,我就一直相信,它通往无尽和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