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杨天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了，或者是已经死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里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在不断涌动——就像一锅沸腾的水，在胃里翻滚，冒着泡，热气腾腾；或者像个滚烫的火球，反复碾压、烧灼着他的内脏、血管和筋肉，让胸腔充满混合了油脂的烟雾……杨天感到一阵阵恶心，他想呕吐，却又无法移动身体——而事实上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只能感觉到那具躯体在吱吱往外冒着油，干巴巴的皮肉塌缩了，紧紧贴在骨头上。骨头开始变得冷痛起来，就像锋利的冰刀刮削着骨膜似的，将神经一条条剥下。他多么渴望有一团火来炙烤骨头，带给他温暖。但此时他的皮肉却突然开始膨胀，并迅速脱离骨架，像吹起的气泡一样越来越大，随即变成薄薄的一层肉膜。此时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骨架，正躺在肉膜气泡里，内脏飘散在空中，位置错乱，只见膀胱在胃边上，而心脏却在下肢上跳动，即刻拉成直条的大小肠子，它们分别挂着肝脏、肾脏、肺叶和胆囊，就如同冷库里挂着的肉块。杨天看着肉膜里的毛细血管，它们就像透明花瓣里的红色花纹，里边爬满蠕动着的虫子……杨天感到自己的胃剧烈抽搐起来，并很快撞开了膀胱。他再次想要呕吐，但胃里依然是空荡荡的，仿佛充满了空气。他吐出一长溜一长溜的气体，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胃的抽搐才逐渐平息下来。

这时，一种断断续续的鼓音，高低交错，在杨天的耳畔响起，就像鼓槌直接敲打着耳膜似的。每次敲击时，杨天都禁不住牙关颤抖，磕出一长串金石般的声响。声响消失后，四周突然会变得异常静谧，静到杨天甚至都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了。

他努力睁大眼睛，极目之处开始变成一片肉红色的空间。空间里既没有黑暗的深渊，也没有明亮的光源，颜色纯净，令人无法判断距离。

杨天试着张了张嘴，但似乎连嘴巴都已不存在了。他的内心开始无端地恐惧，忍不住拼命喊叫起来，却听不到一个音节……在杨天完全清醒前的几秒钟里，他听到了警报声。噩梦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当他睁开眼睛时，甚至已想不起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警觉地打量起四周，这才发现急促的警报声来自右前方，那是机械臂控制面板的位置；在它的上方是一块屏幕，显示着一块陨石的表面，旁边有各种颜色的数字在不断变化着；正前方是一个椭圆形观察窗，观察窗外有个大型机械臂，而此时机械臂末端的吸附器正好贴在一块巨大的岩壁上。

杨天终于想起原来自己正在“鲸鱼号”里。

这时，右后方传来了急促的呼叫声：“呼叫蜂巢，这是鲸鱼。请回复指令请求。”

声音飘忽而沙哑，听起来有点古怪，但杨天知道那是李子安的声音——毫无疑问，只有他坐在主控台旁边。杨天下意识地转过脸去，在一道强烈的逆光中他看见了李子安的背影——他正倾着身子，头朝向主控台前方的通信屏。

那道逆光从前视窗外缓缓扫过，照亮了李子安的脸，他再次喊道：“呼叫蜂巢，这是鲸鱼。我们即将被击中，请回复指令请求。”嗓门儿一下子提高了一个八度。

杨天瞥了眼通信屏，上面是“蜂巢号”星际拖船集控中心的通信官凯瑟琳。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半张着嘴，一双眼睛圆睁，惊愕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被一根鱼刺卡住了喉咙。

“糟糕！”杨天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条件反射般地伸出左手，他很快就摸到了左前方的机械臂操纵杆。

“切手动挡！脱离吸附器！”杨天复述了一遍命令，迅即打开控制面板上的一个透明盖子，旋即按下里边一个红色按钮。他的左手把操纵杆提了起来，往右边转了半圈。如果顺利的话，这个手动程序完成后，机械臂就会抛弃前端的吸附器并收回——这个解决方法虽然看起来很简单，却只能在紧急情况下启用。

机械臂轻轻抖动了片刻，但并没有从吸附器上脱离。杨天伸头往观察窗外看去，机械臂在飞船作业灯的漫射下发着冷峻的银光，有点刺眼。控制面板上的报警声再次响起，红色指示灯闪个不停，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机械臂电压和通信信号异常报警。

“机械臂失压，无法脱离。”

“机械臂无法脱离。”李子安头也没回，低声咕哝了一句。他正在检查身前的几块HUD屏。紧靠通信屏的是雷达屏，呈淡绿色，他看到上面有数量不少的光点缓缓向下方移动，旁边的红色数字正飞快地变化着，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呼叫蜂巢，这是鲸鱼。目标相对时速：86000公里，我们无法收回机械臂，30秒后将遭遇陨石群。鲸鱼需要紧急救援。”李子安再次冲着通信屏喊道。凯瑟琳这时微闭着双眼，撮着嘴巴，但仍然没有发出声来。

“通信系统可能出了问题。”杨天还想接着往下说，但这一切都被前视窗外突然射来的一道红光打断了。那团剧烈的火光，看起来就像一朵瞬间盛开的玫瑰花一般。烧焦的舱筒、残缺的机械臂和无数船体碎片往这边迅疾飞来，一部分砸在“鲸鱼号”船体上，指令舱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沉闷而清脆，像捂在锅里的爆豆般噼啪作响。

“是蟒蛇？”

杨天记得那是“蟒蛇号”的工作位置，距离“鲸鱼号”大约3公里。

“是。”李子安话音未落，几块陨石径直往“鲸鱼号”飞来，擦着飞船边儿飞奔而去，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楚。此时李子安身前的4块HUD屏全部扭曲变形，闪烁了几下之后就迅速黑屏了。紧接着，“鲸鱼号”飞船内外的作业灯、指示灯、照明灯全部熄灭了，报警音消失，失去电力的舱内立刻变得黑黢黢的。

借着爆炸的余光，杨天又看到几块陨石与他们的飞船擦肩而过，而体积则比刚才的大了不少。

杨天还来不及说话，嘭的一声巨响，“鲸鱼号”船身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差点把他甩到对面的舱壁上。他往观察窗外望去，发现机械臂已经严重扭曲变形，应该是刚才遭到了一块陨石的猛烈撞击。“大花生”这时开始横向旋转起来，就像个缓慢加速的巨大陀螺一样，随即吸附在“大花生”上的“鲸鱼号”也紧跟着转了起来。

机械臂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变形得更厉害了，咯吱咯吱响了数声后，硬生生扭曲了90°，此时观察窗不再面向岩壁，而是朝向了太空。

“呼叫蜂巢，这是鲸鱼。我们需要紧急救援。”李子安仍然没有放弃努力，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控制面板的边缘，而另一只手不停地敲击着早已失去电的按钮，朝着漆黑的通信屏嘶喊着。

透过观察窗，杨天在“大花生”右前方偏上位置看到了“蜂巢号”的船身。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集控中心和科考环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太阳暗白的光在“蜂巢号”3个层叠的大圆环上映出3道银色的光圈，形状就像3道诡异的圆虹。

就在“鲸鱼号”像流星锤般随“大花生”一起旋转时，杨天看见“蜂巢号”被一块陨石击中了尾部的动力环。8个次级船对接基座中的一个顷刻变成了齑粉，两个邻近的基座也遭到破坏，动力环扭成了一个巨大的“C”字形。

当“鲸鱼号”转往另一侧时，杨天看到了陨石群，它们像一群被潜流裹挟着的沙丁鱼群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下一轮旋转中，杨天又发现“蜂巢号”动力环中间主引擎前面的一个液体氧罐被一块陨石击破了，还好没有发生爆炸，但高速喷出的气流让“蜂巢号”快速自转起来。

“鲸鱼号”越转越快，杨天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了，他似乎看到越来越多的陨石从他眼前飞过。朦胧中他看到一团白光从“蜂巢号”球形的主舱和科考环之间的十字桁架顶部掉落下来，撞在桁架中部的辐射隔离层上——就如同一个小型核反应堆爆炸了。

此后，杨天再也看不见“蜂巢号”了，无数血柱在他眼前不断晃动，他感到头重脚轻，鼻子里满是血腥味，眼球像要掉出来一般，周围渐渐暗淡下来。他努力睁开眼睛，但只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星空，正在旋转着离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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