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洞见丨当前文明如此进步，科学之火或大或小延烧了五千多年，至今仍然发光发热，甚至比过去更加炽烈，连带点燃了无数的芯火磷光，照耀各个方面，以至再小的缝隙孔洞，从自然到艺术，都逃不过火光的照耀。然而，善于沉思的人或许会吃惊地注意到：迄今为止，世人关于 “衣裳” 这一主题，无论是从哲学角度还是历史角度，都鲜有触及本质的论述，甚至可以说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们的万有引力学说几近完美。众所周知，拉格朗日根据这套法则证明了行星系永远不会停歇。拉普拉斯更为巧妙，甚至推断唯有这套法则才能形成现有的行星系。别的不提，这至少让我们的航海日志更精准，各种水上交通更便利。我们对地质学和地球构造也有充分的认识。多亏了维尔纳和赫顿们的努力及其门徒的勤奋与天才，世界的诞生对许多皇家学会成员来说已经不比烤饺子还要令人费解，甚至有人认为“如何放入苹果”更困难。更别说我们对社会契约、品味标准与鲱鱼迁徙的研究，以及租赁学说、价值理论、语言哲学、历史哲学、陶器哲学、显现哲学和烈酒哲学等等。人类的生命与周遭一切都已经敞开阐明，从灵魂、身体到物品，几乎没有一个片段或分毫未曾获得探索、剖析、精炼、脱水和科学地拆解。我们看来不算单薄的心智能力有斯图尔特、库辛和鲁瓦耶-科拉尔们为之钻研，身上每个组织，细胞的、血管的、肌肉的，也有劳伦斯、马戎第和比沙们为之奉献。
于是，那个敏于思考的心灵又不免要问，科学研究了那么多组织（tissue），为何独独漏了所有组织里最伟大、最名副其实的组织，也就是羊毛衫等服饰里的衣料“组织”呢？“衣裳”难道不是人类灵魂最外层的包装与罩衫（overall），人体所有组织都收容其内，得其庇护，所有心智能力与自我都寓居其中，在其中运作与行动？从过去到现在，就算偶有迷途的思想家如折翼的猫头鹰不慎闯入这片冷僻之地，大多也只是匆匆掠过，毫不留心，将衣裳看成和树叶或羽毛一般天生自然，而非偶然诞生的事物。这些思想家不论想法如何，都隐然将人视为着衣的动物，浑然忘了人其实是裸裎的动物，是在某种环境下为了某些目的与计划才用衣裳包裹住自己。莎士比亚有言，人总是望前顾后，却不知怎的很少看看左右，看看从我们眼前经过的东西。
幸好在这件事上，就如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还有奋发不懈、博学深思的德国助我们一臂之力。毕竟在这个革新的时代，抽象思想还能找到一个安身的国度，可以说实属万幸。当天主教解放运动、废除衰败选区及法国暴乱的喧嚣纷扰震聋了每位法国人和英国人的耳朵，德国人却能站在科学的瞭望塔上，清闲俯瞰愤怒挣扎的芸芸众生，按时举起预备好的牛角，庄严吹响“听着，各位，听我道来”的高调，告诉经常忘记时间的宇宙万物这会儿到底是几点几分。对于德国人这份徒劳的勤勉，批评者不在少数；不是说他们就像兜了一大圈路，除了旅途辛劳什么也没有得到，就是笑他们放着财税金鸡母和能揩油的政治肥牛不理，只会在长满越橘和岩高兰的野地猎雁，结果踩进偏僻的泥煤沼泽而灭顶。至于那愚蠢的科学探究，咱们幽默作家口中的“用几何计算啤酒瓶大小”，还有那搞错方向的勤奋，那严格说来的多此一举，就更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了。德国人既然有这些毛病，就让他们自作自受吧。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忘了，即便是俄罗斯干草原，也有着喧嚣与金饰；同样，许多看上去多半是沙漠及岩石的景象，唯有走进才会见其深幽的山谷。是啊，批评除了替人的心灵设下路标与关卡，不也立下了无法通过的栅门及障碍？《圣经》说：“必有多人来往奔跑，知识就必增长。”因此，最简单的法则显然就是让慎思之人自行摸索，看他们最后会走到哪里。因为人类不是这个人或那个人，而是所有人；所有人合起来的任务，就是人类的任务。不知有多少时候，我们看见某位大胆走上岔路（因而备受谴责）的旅人偶然发现了原本无人问津却很要紧的偏远疆土，他发现了宝藏，并不停昭告天下，直到众人的目光与努力被引过来，于是征服大功告成。正是他看似漫无目标的闲游，才能在无边无际的空无黑暗里插下新的旗帜，建立新殖民地！这才是真智者，明白要放任思绪游走，不论罗盘指向三十二方位里的哪一方、前路如何，他都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如今《衣裳哲学》终于首度以英语出版，但单凭我们从未有过这类哲学，或许就足以证明纯科学，尤其是纯道德科学，在我们英国凋萎的惨状，也证明了我们在商业上的斐然成就与无价的宪法，让整个英国文化与实践染上了政治或只求立即实效的倾向，以致钳制了思想的自由飞翔。有哪一位英国知识分子会选择或碰巧遇上这样一个主题呢？倘若不是因为德国学者那种不受拘束，远离喧嚣扰攘，可以在各种水里用各种网子打鱼，如此艰深的思想探究即便能带来诸多启示，恐怕也极有可能无限期地沉寂下去。就连本书编者，即使自认热爱玄想，想法常漫无边际，也得坦白承认，直到这几个月，我国完全欠缺“衣裳哲学”的想法才首次出现在他脑中，而且还是来自外来的提醒，亦即威斯尼希特沃大学杜费尔斯德洛赫教授（Professor Teufelsdröckh of Weissnichtwo）的新书。这本著作不仅专为这个主题而写，风格更是连再驽钝的人（不管理解与否）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就编者目前看来，这本卓越的论著及书中的学说，无论是否得到公允的肯定，又或者只是否定，都不可能不留下影响。
《衣裳及其起源与影响》（Die Kleider, ihr Werden und Wirken）：双法博士第欧根尼·杜费尔斯德洛赫著，斯第尔许维根公司出版：威斯尼希特沃，1833年。
《威斯尼希特沃文宣报》写道：“本书内容之丰富、印刷之精美、思想之严谨，可以毫不自夸地说，唯有在德国，甚至唯有在威斯尼希特沃才见得到；加上由无可挑剔的斯第尔许维根公司出版，不仅外观出众，内容的质量更让人无法忽略……”那篇书评以近乎炽热的口吻结尾：“本作对古文物研究者、历史学者和哲学思想家来说同样有趣，下笔大胆、眼光犀利、特立独行，是一部讲述日耳曼精神与博爱（derber Kerndeutschheit und Menschenliebe）的杰作。尽管难逃上流社会的反对，却必然能让此前近乎默默无闻的杜费尔斯德洛赫一举成名，跻身德国一流哲学家之列。”
这位出色的教授虽然声名鹊起，却没有因此昏了头，反而惦记着往日情谊，送了这本书来，还不忘附上对编者的溢美之词（为免自夸之嫌，在此就不赘述了）。教授始终没有明言，只在结尾处委婉说了一句：愿它（这本卓越的论著）也能在英国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文化艺术开学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