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在被中国收养近50年后,日本遗孤赵连栋在踏上日本国土之后,再也没有给养母打过一个电话,养母不慎摔成重伤,他也拒绝回国探望。
2001年春天,李秀荣去世,墓碑上仍刻着赵连栋的名字。
更让赵玉梅难受的是,母亲去世三个月后,日本寄来一封信。信里只说赵连栋换了工作,搬了新家,附着一张全家福,背面写着新地址,却没有问一句李秀荣的病情。
这封信来得太晚,也太平静。
李秀荣年轻时收养赵连栋,那个孩子瘦小、怕生,晚上睡觉必须抓着她的手。婴儿时期,他只有一张照片,还是被收养三个月后拍下的。四岁那年,他总是紧紧拽着李秀荣的衣角,家里人都知道,他最依赖这个养母。
这种依赖持续了很多年。
赵连栋上学、工作、成家,家里一直留着他的房间。后来房间改成了储藏室,李秀荣还是习惯性地打扫。她把赵连栋初中时穿过的旧毛衣叠好,放在衣柜底层,也把相册里从小到大的照片重新排了一遍。
她大概一直相信,孩子只是暂时走远了。
1994年,赵连栋踏上日本国土。对他来说,这既是寻找身世,也是回到另一个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地方。上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中日关系变化,不少日本遗孤陆续确认身份,回到日本生活。有人重新建立家庭,也有人继续和中国养父母保持联系,往返探望,寄信问候。
赵连栋走的是另一条路。
刚到日本时,李秀荣替他找理由,说他可能工作忙,生活还没安顿好。三个月过去,电话始终没有响。她每天晚饭后坐在电话旁,电话铃一响就赶紧接起,可来电总不是日本。
有一次,她小心问家人,国际长途是不是很贵。女婿告诉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贵了。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真正等的,可能不是一通电话,而是那句熟悉的问候。可为什么这句话始终没有等到?
1995年春节,赵玉梅主动往日本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赵连栋的妻子,对方说他出门办事,答应让他回电。电话后来一直没有响。
李秀荣慢慢变得沉默,依旧整理那个已经不用的房间。她没有责怪赵连栋,只是把他的衣服、照片和旧物放回原处,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孩子就没有彻底离开。
1996年秋天,她问赵玉梅,赵连栋会不会忘记家里的电话号码。赵玉梅说不会。李秀荣笑了笑,提醒女儿,他已经背了50年。
这句话听着平常,里面却有一种无奈。一个号码背了半辈子,到了真正需要拨出去的时候,却迟迟没有拨通。
1997年初,李秀荣摔倒住院。醒来后,她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叮嘱家人别告诉连栋,说他工作忙。
后来病情恶化,家里还是联系了日本。赵连栋在电话里说,自己最近走不开,孩子要升学,店里也忙。如果需要钱,他可以想办法。
钱能解决什么问题?药费可以解决,住院费可以解决,可一个重病母亲想见养子最后一面,钱替代不了。
赵玉梅请求他回来看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让家人好好照顾李秀荣。李秀荣听到后,伸手按掉了电话。她的手在发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挂了吧,他忙。
此后,她不再主动提赵连栋。电视里出现日本画面,她也会很快换台。
这段关系里,赵连栋当然有自己的处境。他回到日本后,需要重新适应语言、家庭和工作,还要承担妻子、孩子以及生活压力。对一些遗孤来说,回到日本并不代表一切顺利,身份确认、家庭融入、经济生计,都可能带来新的难题。
但难题能解释疏远,却很难解释多年没有一句问候。哪怕不能回国,写封信、打一通电话,应该也不是做不到。
1998年,李秀荣脑出血后瘫痪。清醒时,她常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赵连栋小时候喜欢爬树,有一次摔下来,她背着孩子走了三里地去卫生所。
那时的李秀荣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躺在床上,等一个远在日本的孩子回来。
她最后的日子里,已经说不清楚话。有一天,赵玉梅喂她喝水,她含糊地念着横滨,像是在问那边冷不冷。赵玉梅没有听清,等再靠近时,母亲已经闭上眼睛。
2001年春天,李秀荣去世。家人没有通知赵连栋参加葬礼,赵玉梅只说,算了。
这个算了,不是彻底放下,更像是等得太久以后,终于不想再等。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墓碑上刻着所有子女的名字,赵连栋也在其中。三个月后,他的信才寄到。信里写着新工作、新住址和新的家庭照片,却没有提到养母。
赵玉梅拿着信去了母亲坟前,站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放进衣袋。她没有撕掉,也没有寄回去。
这件事最复杂的地方就在这里,血缘、养育、身份和现实生活交织在一起,谁都无法用一句话解释清楚。赵连栋回到日本,可能是寻找人生缺失的一部分,李秀荣留在中国,则把近50年的养育当成了一生的牵挂。
可对老人来说,孩子去了哪里,也许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孩子还记不记得家里有人等他。
一封迟到的信,能带来消息,却带不回那通电话,更带不回母亲最后一次想见他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