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哉,满门的教书匠!
在江汉平原的核心地带,那片被水网与稻香缠裹的土地上,我的家族往事像一条缓淌的河,静静流了近百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当我——这个寻常农家的第四个儿子——接到重点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乡邻间慢慢传开了“四个四”的说法。这不单单是关于我,更是关乎一个家族在时代浪潮里,如何以书香作舟、以讲台为岸的漫漫前行。
我曾祖是清末的秀才。光绪帝废科举、兴学堂,他错失了参加乡试的机会,据说为此大哭了一场。那泪水里,藏着旧时代文人最后的倔强,也藏着对命运无声的抗辩。哭过之后,他开馆教起私塾,凭一方砚台、几卷旧书,撑住了家族最初的文脉。那时大清平定洪杨之乱,同治中兴的余温未消,洋务运动又吹来新气,曾祖一边教书,一边经营米生意,竟也攒下一份家业,把草屋换成了十六间大瓦屋。这便是“四个四”里的第二项——四重宅院。后来土改,爷爷被评定为开明绅士,虽说曾有三十多亩地,却因“为新四军出力”,只被划成中农,家产得以留存。
祖父读完十年长学,考上了湖北农学堂畜牧专业,那是华中农业大学的前身。奈何军阀混战,武汉早已摆不下一张安稳的书桌,再加上学费难以为继,他只能肄业返乡,重握教鞭,又做起了米生意。抗战时期,日军、汪伪、国民党敌后游击队与新四军五师在故乡来回拉锯,我家曾当过国民党三十三集团军学兵营的驻地,荆门沦陷后,又成了国民党后方游击队的指挥部。他们占着后八间,前八间便常有新四军悄悄落脚。祖父心里透亮,嘴上虚与周旋,暗地里却为新四军侦察参谋尹朝贵递送情报与粮秣。尹朝贵后来历任家乡的区长、县委书记,直至荆州地区副书记、专员,对我们家多有照料。
父亲念书时正赶上荆门沦陷,他独自前往鄂西恩施国统区求学。读完大学预科,抗战胜利,可他身为独子,没法参加新四军,又因家境拮据,没能继续深造。整个解放战争阶段,他都在老家务农耕作,等候时机。解放后,他走出乡野,站上讲台,一步步成长为教育管理战线的行政干部。
受父亲的熏陶,我们四个儿子都成了教师。那些年,教师地位不高,薪水微薄,我们原本有不少改行的机遇,却都坚守了下来。如今,大哥七十五岁,退休已有十余年;我排行老四,也退休三年,过着恬淡安稳的晚年生活。
总有人问:一辈子站在讲台上,不觉得亏吗?我总笑着摆手。教室里飘着的粉笔灰,太像江汉平原上掠过的芦花,轻盈却绵长。一个家族的百年,四代人的诵读声,从私塾到学堂,从乡野到城镇,变的是世事,不变的是那一方黑板前的伫立。快哉,教书匠——乐在能望着种子破土,乐在能守着灯火传续,乐在这寻常日子里,有一份足以托付一生的踏实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