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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农历腊月二十九,我第一次跟我爱人回他农村老家过年,我们刚把车开到村口时

2008年农历腊月二十九,我第一次跟我爱人回他农村老家过年,我们刚把车开到村口时,老远就看见我爱人家门口围了好多人。后来得知是爷爷奶奶、公婆、小姑子、小叔子、和大伯大妈,叔叔婶婶,还有我爱人的堂兄姊妹们。

我攥着安全带没敢松手。那会儿跟我爱人谈了不到两年,还没领证,心里一直悬着——农村头一回见家长,规矩多,我嘴又笨,怕哪句话说错被全家记一辈子。车还没停稳,副驾车窗就围了三层人。小姑子扒着玻璃冲我笑,小叔子在后面喊"嫂子来了",爷爷奶奶被大伯搀着站在最前面,穿了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推开车门腿有点软,脚踩在泥地上差点没站稳——腊月二十九刚下过一场雨,村道还是土路,一脚下去鞋帮子沾了半指厚的泥。

公公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两挂鞭炮,脸涨得通红。他没先跟我说话,扭头冲屋里喊:"快把火盆端出来!"婆婆从灶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端个铜盆,里面炭火烧得正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家的规矩,新媳妇进门要从火盆上跨过去,寓意日子红火。我那会儿哪懂这些,愣在原地没动,还是我爱人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把,低声说"别怕,跟着我做就行"。

跨完火盆进院子,我才看清这阵仗有多大。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十二个菜,全是婆婆提前三天开始准备的——红烧肉、炖土鸡、炸丸子、腊鱼腊肉,还有一盆酸菜炖粉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大伯大妈在杀鸡,叔叔婶婶在洗菜,堂兄们搬桌子搬凳子,堂姊妹们端茶倒水。二十多口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狗在脚边绕圈,鸡在墙角扑腾,热闹得我脑子嗡嗡的。

吃饭的时候我被安排坐在公婆旁边,面前碗里菜堆得像小山。公公给我夹了块最大的鸡腿,说"城里姑娘头回来,别嫌弃家里粗茶淡饭"。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感动,是辣的。婆婆做菜放辣椒跟不要钱似的,我从小吃不了辣,硬着头皮咽下去,嘴唇肿了一下午。小姑子在旁边偷笑,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全家人都在打赌我能不能吃完那碗饭,结果我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爱人挤在老家那张老木床上,听外面北风刮得窗棂哗啦响。他问我紧不紧张,我说紧张,手心全是汗。他说他更紧张,怕他家人太热情吓着我。我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他侧脸,突然觉得这家人挺实在的。没有城里那种客套寒暄,就是一股脑儿把最好的全摆到你面前,笨拙但真诚。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凌晨四点婆婆就来敲门了。她说要我一起去井边挑水,说是"抢头水",谁家先挑到井水,来年就先发财。我迷迷糊糊跟着她出门,冬天地上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井台边结了一层薄冰。婆婆教我怎么把水桶甩进井里,绳子勒得我手心发红。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水晃出来洒了一路,婆婆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我才知道,农村过年的仪式感,全藏在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细节里——贴春联要从右往左贴,年夜饭的鱼不能吃完要留到初一,初一早上不能扫地不能倒水,说是把财气扫走了。

初五回城的时候,爷爷奶奶站在村口送我们。奶奶往我包里塞了一兜自家晒的红薯干,用报纸包了三层。车开出老远我回头看,他们还站在那儿。我爱人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奶奶八十多了,腿脚不好,平时不出门的,那天是特意出来等你。"我低头看那兜红薯干,报纸上印着"2008年1月",已经发黄了。

后来每年过年我们都回老家,爷爷奶奶先后走了,小姑子嫁了人,小叔子去了外地打工,院子里的热闹一年比一年少。去年腊月二十九我又站在那个村口,土路早变成了水泥路,老屋翻了新,可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突然想起2008年那个下午,二十多口人挤在院子里吃饭,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的碗里。那碗饭的滋味,我记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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