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紫禁城深处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慈禧太后下令扒去珍妃的衣服,当众杖打。太医事后记录的脉案触目惊心——"抽搐气闭,牙关紧闭,人事不醒,周身筋脉颤动"。光绪帝跪在地上求了两个多小时的情,慈禧看都不看他一眼。这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次对皇妃施以"褫衣廷杖"。六年后,这个女人被推进了一口枯井。
杖刑那天之后,珍妃在景仁宫躺了半个月。光绪来看过三次,每次都坐在床沿,不说话。珍妃脸朝着墙,也不说话。
第三次来的时候,光绪伸手想碰她的手。珍妃把手缩进被子里。
“疼吗?”光绪问。
珍妃没回头。“皇上回去吧。”
光绪坐了一会儿,走了。出门时绊了一下门槛。
降为贵人的旨意下来那天,珍妃能下床了。她对着镜子梳头,梳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伺候她的新宫女叫春喜,才十一岁,站在旁边不敢动。
“以前那个白姐姐呢?”珍妃问。
春喜摇头。“不知道。”
珍妃继续梳头,一下,一下。
冬天来了,各宫的份例都减了。珍贵人这里炭给得少,屋里冷。春喜把自己的手炉塞给珍妃,珍妃推回去。
“你用。”她说。
皇后那边派人来过一次,送了些补药。来人站在门口,没进屋。珍妃让春喜收了,道了谢。等人走了,珍妃看着那些药包,对春喜说:“收柜子里吧。”
春喜问:“不吃吗?”
珍妃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光绪不再天天来,改成每月初一、十五来坐一坐。来了也不聊西学了,就说些“天冷了多穿点”“饭菜合不合口”的话。珍妃答得简短:“是。”“知道了。”
有一次光绪走的时候,珍妃忽然说:“皇上瘦了。”
光绪站住,没回头。“你也瘦了。”
那是1895年春天,宫里的杏花开了。珍妃站在院子里看花,春喜在旁边陪着。远处有太监经过,看见她们,低头快步走了。
珍妃问春喜:“你怕不怕跟着我?”
春喜说:“主子是好人。”
珍妃摸摸她的头。“以后别这么说。”
又过了一年。1896年元宵,宫里摆宴,贵人们也得出席。珍妃坐在最末的位置,低头吃饭。慈禧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皇后坐在慈禧旁边,给太后夹菜。
宴席过半,光绪喝了几杯酒,忽然说:“今日佳节,该让瑾贵人、珍贵人也晋一晋位份。”
桌上静了。
慈禧放下筷子。“皇帝喝醉了。”
光绪脸色发白,站起来。“儿臣没醉……”
“坐下。”慈禧说。
光绪坐下了。后半场再没人说话。
散席后,珍妃走回景仁宫。春喜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走到半路,珍妃停下来,回头看宴厅的方向。灯还亮着,人影晃动。
“主子?”春喜小声问。
珍妃转身继续走。“没事。”
那年夏天,珍妃生了场病,发烧。太医来看,开了方子,药却迟迟没送来。春喜急得要去催,珍妃拉住她。
“等等。”她说。
等到下午,药才送来。送药的小太监把药包一放就走了。春喜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味药是霉的。
珍妃看着那些药,看了很久。最后说:“倒了吧。”
病拖了半个月才好。好了之后,珍妃开始教春喜识字。先教“人”字,再教“天”字。春喜学得慢,珍妃也不急,一遍遍写给她看。
有一天写到“自”字,春喜问:“这是什么字?”
珍妃说:“自己的自。”
春喜问:“主子,您想过自己吗?”
珍妃笔停了停,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换了张纸,重新写。
“在这宫里,”她说,“没有自己。”
1898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