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相思,天远旧事——读乐婉《卜算子·答施》有感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南宋杭州歌女乐婉的这一句,寥寥十字,把人间爱而不得的万般怅惘,写得沉郁浩荡,流传千年仍能叩动人心。这首《卜算子·答施》,并非文人墨客的虚设言情,而是一段真实的离别赠答,背后藏着南宋临安的市井烟火,也藏着封建时代底层女子身不由己的命运悲歌。
南宋偏安江南,定都临安,也就是今日杭州。城市商品经济空前繁荣,瓦舍勾栏林立,歌女乐伎成为都市文化里不可缺少的一环。都市之中,士子小吏往来宴饮,填词唱曲蔚然成风,词不再仅仅是庙堂雅乐,化作市井男女倾诉心事的载体。乐婉便是这时代里的一位风尘女子,她与小吏施酒监相遇于临安的筵席之间,两情相悦,互生眷恋。施酒监任职期满,将要调任他乡,可他官位低微,财力不足,无力为乐婉赎身脱籍,终究不能将心上人带在身旁。临别之时,施酒监写下《卜算子》相赠,叹“相逢情便深,恨不能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满是相逢恨晚的深情与别离的无奈。面对情人的赠词,乐婉含泪写下这阕答词,既是诀别,亦是剖白内心。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起笔便以天地山海作喻,形成强烈对照。相思的情意,如同沧海,深不见底,无边无际;可曾经相聚相伴的旧事,却恍若遥隔九天,可望而不可即。一边是内心炽烈难消的爱恋,一边是现实横亘的鸿沟,深情与绝望在此交织。古人写相思,多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寄望,而乐婉笔下的海,不是寄托团圆的大海,而是吞没心绪的苦海;所谓“旧事如天远”,不是距离遥远,而是身份礼法筑起的高墙,让过往的温存,再也无法重寻。
下阕继而直抒胸臆:“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万千泪水倾泻而出,写尽离别之痛。想见,却没有相见的机缘;想要割舍这份感情,却终究割舍不下。这是古代无数有情人共同的困境:情爱发自本心,可命运不由己掌控。施酒监身为朝廷小吏,受官制礼法约束,不能随心迎娶乐婉;乐婉身为歌女,户籍属乐籍,身不由己,无法自主选择归宿。二人纵然心意相通,却被时代的枷锁牢牢困住。
词的结尾,“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是全篇最凄楚的一笔。今生缘分已尽,现实之中再无相守的可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全部期许寄托虚无缥缈的来世。这不是乐观的期盼,而是现实彻底无望之后,仅剩的一点精神慰藉。没有控诉世道不公,没有痛斥薄情,只有隐忍的执念。这正是风尘女子的悲哀:纵有满腔深情,也只能寄望于来生,来弥补今生的缺憾。
读此词,我们不能只看见一段缠绵的爱情,更要看见南宋时代的社会现实。宋代士大夫与歌女的交往,虽是词坛的常见现象,但多数不过是风月应酬。像施酒监与乐婉这般动了真情,实属难得。可纵然情真,世俗礼法、身份壁垒依旧横亘在前。乐婉一生,史书无详细记载,仅仅留下这一首词作,《花草粹编》引《古今词话》将其保存下来,才让后世得以窥见这位女子的心事 。在男权主导的历史之中,无数底层女性的悲欢都湮没于岁月,乐婉凭借这一阕词,把自己的心事留存于文学史。
古往今来,多少爱情都困于现实阻隔。元稹写“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是相逢时机的遗憾;陆游“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是礼教拆散的苦恨;而乐婉的词,是深情如海,往事如天,明知今生无望,仍不肯放下心底的眷恋。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沧海依旧,云天依旧,千年之后再读,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爱而不得的酸楚。乐婉的词,写的是南宋临安一场无可奈何的离别,写的是封建时代女子无法自主的命运,也写尽了人世间共通的情感:有些情意,纵使情深,终究难抵世事的阻隔,只能把未了的心愿,交付于渺茫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