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这几天又把“敌国条款已经过时”这句话拿出来说了。9月4日，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举行一座“对日战胜纪念碑”揭幕仪式，雕塑表现的是苏联士兵破坏带有菊花纹章的界碑。

日本外务省随即抗议，称这种设计伤害日本国民感情，并要求俄方撤掉。9月8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回应时说，日本当年是在承认军国主义罪行、接受《联合国宪章》全部内容的前提下加入联合国，《联合国宪章》里的“敌国条款”至今仍然有效。

我觉得，这件事真正值得看的，不是谁嗓门大，而是日本到底想怎么对待战后安排。“敌国条款”不是网友发明的词，它确实写在《联合国宪章》里，涉及第53条、第77条和第107条。第53条还直接给“敌国”下了定义，就是二战期间曾经是《联合国宪章》签字国敌人的国家。日本1956年加入联合国后，这些文字也没有从宪章里消失。

当然，日本也不是完全没依据。1995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第50/52号决议，155票赞成、0票反对、3票弃权，认定这些条款已经“过时”，并表示将在适当时候启动修改《联合国宪章》的程序。

2005年联合国世界首脑会议成果文件又提出，应删除第53、77和107条中有关“敌国”的表述。问题就在这里：说要删，和已经删掉，是两回事。

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删？因为改《联合国宪章》不是改普通文件。按照第108条，修正案不仅要得到联合国大会三分之二成员支持，还要由三分之二会员国批准，而且五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一个都不能少。程序没走完，条文不会自己消失。

我认为，日本反复强调1995年那句“过时”，却很少把“尚未完成宪章修正”一起说清楚。联合国自己的法律资料也明确记载，2005年虽然再次决定删除相关表述，但此后的修宪行动并没有完成。

再把时间往前翻，这场争论为什么总绕不开历史认识就很清楚了。1995年的“村山谈话”明确提到日本的殖民统治和侵略给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国家造成巨大损害和痛苦，并表达深刻反省和道歉。高市早苗过去长期对这套表述有明显保留。

2014年日本国会质询时，就有议员当场引用她此前公开表达的观点，质问她为何不满历届政府继承“村山谈话”。高市当时的回答也很直接：作为内阁一员要遵从政府方针，但她作为政治家的个人信念和过去主张依然存在。

不过事实也要说全。高市在2025年当上首相后，11月7日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明确表示，她整体继承历届内阁有关历史认识的立场，也包括过去的首相談话。所以今天如果直接说“高市政府正式否认村山谈话”，并不准确。但在我看来，问题并没有完全消失。

2026年8月15日，高市出席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式辞提到约310万日本同胞死亡，强调“不让战争惨祸重演”，却没有沿用石破茂前一年重新写入式辞的“反省”一词。文字怎么选，本身就有分量。

我认为，日本如果真想让周边国家相信“敌国条款早该进历史”，最有效的办法不是一遍遍要求别人别提，而是把自己对侵略历史的态度讲得稳定、清楚。1995年联合国大会为什么愿意用155票支持“过时”这个判断？

决议本身就提到，那些原本被条款针对的国家已经成为联合国会员，并为联合国事业作出贡献。国际社会愿意往前走，本来就建立在战后秩序得到尊重的基础上。

这也是我觉得日本现在比较尴尬的地方。一方面，日本希望国际社会按1995年的决议精神理解“敌国条款”，强调时代变了，不该再拿二战战败国身份说事，日本外相此前也公开指责中方关于这些条款仍然有效的说法“不符合事实”；

另一方面，日本国内一些政治人物又时不时对“侵略”“反省”“道歉”这些已经形成多年的政府表述保持距离。到了这个时候，再要求中国、俄罗斯完全按照日本自己的解释来理解战后文件，恐怕没那么容易。

说到底，历史文件不能挑着吃。对自己有利的那句就说“这是国际共识”，对自己不舒服的那段就说“时代不同了”，这种做法很难让周边国家放心。在我看来，日本当然可以推动修改《联合国宪章》，也可以继续主张“敌国条款”已经不符合今天的国际现实，这是它的权利。

但同样的标准也该用在历史责任上。既然希望别人承认战后八十多年过去了，那自己首先要让别人看到，这八十多年不是把责任说轻了，而是把教训记牢了。

所以再看9月8日毛宁的回应，就不只是“还有效”三个字那么简单。日本强调的是1995年联合国大会已经把这些条款视为“过时”，中方强调的是条款并未完成法定删除程序，至今仍留在《联合国宪章》文本中。两边抓住的是不同层面的事实。

可我认为，对日本来说，真正能让这场争论慢慢失去市场的，不是继续争哪种解释更顺耳，而是别在历史认识上给人留下新的疑问。自己一边希望淡化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历史表述，一边又要求别人赶紧把写着过去的条款忘掉，这个要求放到谁面前，都很难让人痛快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