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的暮色,落在李商隐的《北青萝》里,一字一句,都浸着时代的寒凉。
大唐走到九世纪,早已褪去开元盛世的荣光。安史之乱的余波未平,藩镇割据、宦官xx之外,牛李xx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朝野士人牢牢捆缚。两派官员互相xx,升降沉浮全随派系,正直之人很难凭才干立身。李商隐本有经世之心,却因婚娶的机缘,无意踏入党争漩涡,从此左右不是、进退失据。他不是哪一派的核心,却成了夹缝里的牺牲品,一生辗转幕府,寄人篱下,“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正是无数晚唐失意文人共同的宿命。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残阳,既是眼前之景,也是大唐的隐喻。夕阳沉落山谷,余晖微弱,一如江河日下的王朝。诗人踏着暮色进山,去寻访一位隐于茅屋的孤僧。何以寻僧?不是一时兴起。当朝堂成了倾轧场,俗世里找不到公平与安放,人便会不自觉地望向山林,向方外之人求取片刻安宁。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山路层层,寒云缭绕,落叶满地,僧人起初不见踪影。直到暮色四合,一声磬音破空而来。僧人斜倚藤杖,安静自在,不问世事喧嚣。世间奔波之人汲汲于功名,为一句褒贬、一次升迁喜悲不已;而孤僧在空山之中,一磬一藤,便足以打发流年。这一份从容,恰恰是李商隐求而不得的东西。
结句石破天惊: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天地浩茫,尘世众生,都不过大千世界里一粒微尘。既然如此,又何必死死攥着爱与憎恨?不必恨命运不公,不必怨党争倾轧,不必执着于求而不得的抱负。这不是激昂的反抗,而是饱经沧桑之后,不得已的释然。
可这份释然,又哪里是真正的放下?晚唐的文人,许多都有这样一条心路:满怀热望奔赴家国,屡遭捶打之后,转头向佛道寻慰藉。白居易晚年亦寄情禅理,杜牧时有疏放之语,但他们心底的牵挂从未真正熄灭。李商隐写下“吾宁爱与憎”,不是已经没有爱憎了;恰恰是爱憎太深、伤痛太重,才逼着自己劝自己放下。看似淡然自守,内里全是无可奈何。
读这首诗,不必只看见禅意与超脱。残阳、寒云、孤僧,都是乱世投射在心灵上的影子。晚唐没有给读书人一条安稳的路,于是一部分人选择隐入文字、隐入山林,在诗里叩问解脱。李商隐没有逃去山里出家,他还是要回到烟火人间,继续奔波谋生。只是走过这一趟寻访,听过一声夜磬,他多了一个精神上的退路:
世事如微尘,纵不能改变时代的浮沉,至少,还可以守住内心一点自守的从容。
千百年后再读,依然动人。王朝早已消散,可那种被命运裹挟、求而不得、于喧嚣里盼望一份安宁的心情,跨越时空,和我们遥遥相和。“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是晚唐留给世人一句温柔的叹息:明知尘海辽阔、人力有限,与其困于爱恨纠缠,不如于浮沉之间,慢慢学会自守,与世事,也与自己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