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移民和城市治理,能把问题拖到什么程度?看看法国这几十年的经历,大概就能明白。
先把网上最容易传歪的一组数字说清楚:法国人口普查不按“黑人、白人”这种族裔身份给全国人口分类,所以“法国黑人800万”“巴黎新生儿70%是黑人”没有法国官方统计能直接坐实。
真正能确认的是,2025年法国移民人口接近797万,占总人口11.6%;其中出生在非洲的移民约392万。另有大量已经出生在法国的移民后代,2025年父母来源于非洲的第二代移民后代约388万。换句话说,法国面对的不是“这几年突然来了一批人”,而是已经延续几代人的结构变化。
我认为,很多人只盯着马克龙这几年,确实看得太近了。法国这条路至少要往上追半个多世纪。
二战后法国重建,工厂、建筑工地都缺人,于是大量从南欧、北非和前殖民地招劳工。
法国国家移民历史博物馆的数据很直白:1947年到1975年,法国境内外国人口从170万涨到340万,翻了一倍。那时法国想得很现实,经济高速增长,需要人干活,就把人招进来。可人不是机器,今天进厂干活,明天经济不好就自动回国,这套算盘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一直成立。
1974年石油危机后,法国政府暂停大规模劳工移民,但家庭团聚并没有消失。1976年的法令规定,符合居留、收入和住房条件的外国劳动者,可以把配偶和未成年子女接到法国。
到这里,性质已经变了:原来是“来法国打工的人”,慢慢变成了“在法国生活的一家人”。
我觉得法国真正的转折点就在这里。经济繁荣时把外来劳动力当补充,经济转差后再想控制人数,可家庭、住房、教育、下一代就业这些问题已经一起留下来了。
接下来几十年,大量低收入家庭又集中进大城市外围的社会住房和大型住宅区。今天法国官方所谓“城市政策优先街区”QPV,住着大约520万人。
Insee统计显示,2019到2020年,23%的移民住在QPV,移民后代也有15%;一些来自北非、萨赫勒和中非家庭的比例能到三成左右,有的第二代群体接近四成。2021年这些街区大约70%的主要住宅是社会住房,接近四分之三居民被至少一种家庭补助覆盖。
我认为,问题到了这里,重点已经不是“来了多少人”,而是“来了以后住在哪里、读什么学校、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往外走”。
2021年,移民失业率是13%,移民后代是12%,没有直接移民背景的人口是7%。刚离开学校一到十年的年轻人里,非洲来源家庭后代就业率64%,欧洲来源家庭后代80%。
这说明法国几十年的住房、就业和教育结构,确实把一部分人长期留在了同一批社区里。
而法国自己的调查也显示,2019到2020年,18到59岁人群里,无直接移民背景人口有14%说过去五年遭遇过不平等对待或歧视,移民是24%,移民后代是25%。
我的看法是,一个国家如果一边强调“大家都是法国人”,另一边又长期存在就业、居住和身份认同落差,那矛盾不会因为不谈就消失,只会在平时压着,遇到导火索再冒出来。
法国早就见过这种场面。
1981年,里昂郊区Minguettes出现连续城市骚乱;2005年,巴黎郊区两名少年死亡后,骚乱持续约三周,法国在26个省动用了紧急状态。到了2023年,17岁的Nahel在楠泰尔一次交通检查中被警察开枪打死,骚乱再次扩散。
法国内政部统计,6月27日至7月3日,故意破坏案件比上年同期增加140%,商业场所入室盗窃变成原来的3倍,对执法人员的侮辱和暴力也翻倍。
但有个细节很值得看。
法国内政部后来调查发现,2023年被捕并定罪的人多数是法国籍男性,平均年龄大约25岁,很多人没有犯罪前科。
也就是说,这已经不能简单理解成“外来人口进法国闹事”。
我认为真正棘手的地方就在这儿:不少冲突发生在已经出生、长大、受教育于法国的人身上。法国把第一代劳工留下来了,也把第二代、第三代变成了法国公民,可在居住隔离、就业机会、警民关系和身份认同上,始终没有完全解决。
所以我一直觉得,今天再看法国街头的族群矛盾,如果只怪某一任总统,反而把事情看简单了。
从战后缺劳动力,到七十年代家庭定居,再到郊区社会住房集中,再到一代又一代人的就业和身份问题,法国每一步单独拿出来,都能找到当时的理由,可几十年连起来看,今天的局面就不难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