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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叫外公叫爷爷,叫外婆叫奶奶。大人们问我为什么,我说,外公是外面的公公,外

我从小就叫外公叫爷爷,叫外婆叫奶奶。大人们问我为什么,我说,外公是外面的公公,外婆是外面的婆婆,不好,明明很亲,我就要这么叫。

后来,当我第一次知道每个人都会死,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一样的时候,我对未来感到无限的恐惧。我躲在被子里哭,拒绝这一天的到来。

从大学开始,和家人见面的时间逐渐减少,去北京工作后,更是慢慢固定在几个节假日。每次回家都能明显感觉到爷爷奶奶更苍老一点,手臂越来越细,身形愈发矮小。

奶奶看我染的白头发,说不要染头发咯,黑的多好看。我说现在我头发比你白耶,那你说好不好看。奶奶不接招,说,好看,但以前黑的更好看。爷爷说,那你什么时候成家?我说你希望我过得开心不?爷爷说那当然希望你过得开心。我说那就好啦,我现在过得很开心,你就别操心啦。爷爷无语,但也拿我没办法。

再后来,爷爷双手感觉麻痹,往后几年跑遍了各个医院,也没找到治愈的办法。每年回去,他的情况都更糟一些。从抬不起手,到腿不利索,渐渐地坐上轮椅,最后连头也需要人帮忙扶着才能抬起。那之后,每次回家,他都会说,我活不了多久啦。每次见到他吃力的样子,我都会感到痛苦。一次,他说头抬着难受,要放下去一会,我扶着他的头帮他垂下。没多久传来他的哭声,我不知所措,奶奶说他最近经常这样,过一会就好了。他口齿还清晰的时候会说,我这个样子,真是辛苦你们啦。

一个月前,妈妈和我打电话,提到爷爷前几天开始不怎么吃东西。我知道时间应该不多了。一周前的凌晨,我忽然自然醒,拿起手机,是妈妈三分钟前发来的信息:你爷爷去世了。

在之前的电话里,妈妈常会抱怨爷爷难照顾,经常半夜叫人,觉都睡不好,一想到马上又要去值班就会心情很差。但这次我从站口出来,妈妈见到我就躲进我怀里哭,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来参加葬礼的亲戚说,爷爷是心疼自己的小女儿,不想让她第二天来值班了,就选择在八月的最后一天走了。

回到家中,妈妈拿出一沓现金,说这是爷爷还能说话的时候给每个人留的,是发财钱,不能存、不能花,必须放在枕头下一年后才能动。我没有推辞,点头收下。

来到墓前祭拜,我仍然没有真实感。我的内心很平静,像隔着屏幕观看一切的观众。爷爷最终确诊的是渐冻症,符合最后几年身体每况愈下的过程。墓地平台上,两间小小的格子并排,是爷爷奶奶给自己准备好的归宿,周围是他们几个老伙伴各自买的墓地,大家相约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起作伴。我们都会死的,我想。最后几年的身心痛苦,你也算解脱了,我在心里说。

离开时收拾箱子,忽然从中落出爷爷留下的那一沓现钞,我瞬间联想到当时的画面:已经不能动弹、大小便无法感知、连舌头也不受控制口齿不清的爷爷,意识到终点将至,于是决定将自己最后的期盼,燃烧成祝福,分撒给子孙。

如果死亡的另一端不是虚无,而是新世界的话,小老头,不要等我们了,你已经在这头停滞了太久,大步向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