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从铁路局工务段退休,把三个侄子从老家农村接出来,塞进了段里不同的工区。大的那个我找车间主任喝了两顿酒,安排在线路工区,老二托了段工会的老伙计,分到了桥隧车间,老三安排得最费周折。
昨晚翻出那张泛黄的合影,三个侄子站在工区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二十年了,照片上的人现在一个在省城买了房,一个在县城开了超市,最小的那个去年也提了工长。可当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心里真没底——这步棋到底走对没走对,说实话,那会儿我也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我是2003年春天办完退休手续的。在工务段干了整整三十八年,从扛洋镐的毛头小子干到工长,再到段里调度室。退休那天,段里给开了个欢送会,茶杯一端,人散茶凉。可我心里搁着一件大事,比退休这件事大得多——老家大哥二哥的三个儿子,都在村里闲着。
那时候老家啥光景?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两千块钱。三个侄子,老大二十出头,老二老三十八九,正是能吃饭不能挣钱的年纪。村里年轻人都往南方跑,电子厂、服装厂,一个月五六百块,但那是吃青春饭的,过了三十五就没人要了。我看着他们仨蹲在村口槐树下抽烟的样子,跟当年我爹蹲在地头看天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干了三十八年铁路,心里清楚一件事:这行当苦是苦,可它稳当。刮风下雨有活干,旱涝保收有工资,老了有退休金。更重要的是,那年月铁路是个正经单位,虽然不如电力烟草那么肥,但在老百姓眼里,穿上那身黄马甲,就等于端上了公家的碗。
大侄子最好安排。线路工区正缺人,车间主任老赵跟我一个锅里搅过马勺,我提着两瓶酒去了他家。没提安排工作的事,就是叙旧。喝到第二顿,老赵自己开口了:“老哥,你那个大侄子,叫来试试吧。先说好,从临时工干起,干得好再说。”我赶紧接话:“那是那是,不给你添乱,孩子要是吃不了苦,他自己就跑了。”大侄子去了,扛枕木、换钢轨,干得浑身泥浆。头个月回家,手上全是血泡,他娘看了直掉眼泪。我说:“哭啥?这比在老家刨土强。男人手上的茧子,就是日后的饭碗。”
老二托的是段工会的老孙。桥隧车间比线路工区稍微松快点,但也不清闲。爬桥墩、钻隧道,夏天洞里闷得像蒸笼,冬天桥上风刮得人站不稳。老孙跟我关系不深,但好在我退休前帮他解决过一次困难补助的事,他记着这个情。老二进桥隧车间那天,老孙拍着他肩膀说:“你叔把你弄进来不容易,别给他丢人。”老二确实争气,干活肯下力气,后来还考了个桥梁工的中级证,这在当时不多见。
最费周折的是老三。这小子脑瓜子最灵,但身体单薄,线路工区他干不动,桥隧车间又没空缺。我寻思了好几天,最后找到段材料科的老刘。老刘退休返聘,说话还有点分量。我前后跑了七八趟,又托人递了话,才把老三塞进材料库。这活儿不累,但得细心,管着全段的配件、工具,账目上不能出一分钱差错。老三去了以后如鱼得水,他本来就爱琢磨,把库房整理得井井有条,后来段里搞微机管理,他第一个学会,被抽调到办公室帮忙。
好多人问我,你怎么不把侄子们弄到客运段、机务段?那些地方收入高、又体面。我实话实说:一是没那个门路,二是我在工务段干了一辈子,知道这里的深浅。工务段苦,愿意来的人少,安排人进去阻力小。客运段那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个退休的老工人,能挤得进去?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别干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二十年过去,回头看这件事,我庆幸当初脸皮够厚。这三个侄子,如今都成了家立了业。老大在省城买了房,孩子上了重点中学;老二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越过越红火;老三去年提了工长,成了段里的技术骨干。大侄子上个月来看我,喝了点酒,红着眼眶说:“叔,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们仨出来,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老家打短工呢。”
我摆摆手说:“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给了你一张车票,后面的沟沟坎坎,是你们仨自己蹚过去的。”
说这个事,不是想显摆我有多大本事。而是想跟各位朋友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人生在世,关键时刻有人拉一把,确实能改变命运。但被拉的人自己也得立得住。当年他们仨要是吃不了那个苦,干两天跑了,我就是把老脸贴上去也没用。所以,别光羡慕别人有贵人相助,先问问自己:贵人伸了手,你抓不抓得住?
还有就是,别瞧不起任何一份工作。线路工、桥隧工,在有的人眼里就是出苦力的。可就是这么一份苦差事,让三个农村孩子在城市扎下了根。你嫌它脏、嫌它累的时候,有人正靠着它改变一家人的命运。这世上没有低贱的工作,只有把工作干低贱了的人。
最后再说句大实话: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我当年那点人情,全用在这三个侄子身上了。后来我再没为自家的事张过嘴。为什么呢?因为人情就像存在银行里的钱,你得存,才能取。平时不存,用的时候没得取;取光了还透支,以后连门都进不去。
孩子们在客厅闹腾,我们在阳台上喝茶抽烟。窗外的风不紧不慢地吹着,老三忽然冒出一句:“叔,您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吐了口烟,笑了笑:“图个问心无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