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后山那间土坯房塌了,半面墙瘫在泥水里。我妈半夜来电,声音发颤,说幸好没人。我攥着电话,脑子里全是1987年爷爷弯腰和泥的背影,还有墙根那条粉笔线,三年级时我踮脚画的,如今该到我胸口了。
那房子真老了啊。2019年过年最后住过一回,墙角裂缝能塞进两根手指,爷爷说没事,老房子认人,塌不了。可谁信呢,村里排查隐患的人比我们这些做子孙的更上心,好说歹说把老爷子劝去了安置点。半个月后,暴雨倾盆,32小时没停,老墙终究没扛住。
今早赶回去,雨停了,太阳晒在湿漉漉的废墟上。我蹲下来扒拉土块,看见半只小木凳,爷爷给我做的,凳腿断了一截,木头泡得发黑,木纹里卡着颗玻璃珠,我小时候玩弹珠塞进去的,怎么抠都抠不出来,爷爷笑着说留着吧,等凳子烂了它就出来了。现在它真出来了,连同半截凳子一起,躺在泥里。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爷爷,他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塌了就塌了吧,人没事就好。”可我分明听见他嗓子眼儿里那声叹。老房子没了,可那条身高线、那颗玻璃珠、那半只凳子,都还在我脑子里长着。爷爷在安置点住得惯吗?他说惯,有热水,有电视,可我知道他半夜总醒,惦记着后山那间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土屋。
土坯房塌了,但有些东西塌不了。比如爷爷的手艺,比如那条粉笔线,比如那颗泡在木纹里的玻璃珠,它们跟着我,走到哪儿都带着。老家的雨停了,太阳照在废墟上,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那半只凳子不是烂了,是替我们这些离家的人,守完了最后一班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