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兮——忆故乡 [狐山诗行]
重归故里,老屋早已徒存荒基。木门消弭,故人无踪,昔日烟火栖息的方寸土地,如今只剩漫野枯草,肆意漫过旧宅轮廓。
静立在故宅旧址,望着荒芜覆尘的屋基,忽然惊觉,时间从不是浩荡奔涌的洪流,而是悄然沉降的尘埃。它收束成秋草低矮的锋芒,凝落成庭前老树低垂的枝桠,最终栖止于暮色深处,邻里窗棂那一盏孤柔的灯火里,封存了所有经年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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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宅前三颗椿树并立,亭亭如戍守的卫士,撑起旧宅四季清风。三十余载光阴更迭,两树早已枯朽无踪,唯余一株是我二十多年前亲手栽种的梨树,孑然伫立。岁月往复,它不复椿树当年那样挺拔,枝身低矮,大半荫影沉埋于故土,默然依偎着荒芜庭院。
旧时父亲常言:树长一寸,人长一分。而今树影婆娑低矮,昔年护我长大的亲人,皆已远去。山河依旧,草木浮沉,我竟寻不到一寸足迹,丈量半生辗转的风尘与归途。
龙湾岭村的黄昏,自带浓稠温柔的暮色。背后山坳间的晚霭缓缓漫溢,晕染开村落的棱角,将山野、田畴、荒宅尽数揉进朦胧暮色。
我缓步踏过父母曾朝夕往复的乡路,步履轻缓,不敢惊扰每一寸沉眠的往事。母亲岁岁耕耘的菜畦,早已荒草萋萋;父亲每日收工晚归辗转的土路,如今被水泥覆尽了痕迹。唯有一截残存的旧土墙伫立原地,墙根斑驳的纹路里,依稀留着昔年邻里闲话、衣角拂蹭的温柔余温。
原来,所谓的故乡,从不是砖瓦屋舍、山川风物,而是亲人步履碾在泥土里的印记。岁岁风雨侵蚀,代代足迹更迭,旧痕终会湮灭,往事终将模糊,唯有心底温热的记忆,固执地守住一方故土烟火。
暮色渐浓,旧院仅剩一屋孤灯亮起,暖光透过窗纸漫出,融融脉脉。我伫立良久,终是止步不前。窗内是旧时邻居家烟火寻常的人间朝夕,与我无关的岁岁安然。那些温热的烟火、细碎的家常,早已不属于漂泊归来的故人。
忽然读懂母亲暮年常有的凝望。她总静坐窗前,凝望星月长空,不语不言。这让我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她时常望着窗外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比如天空的星星和月亮。
那时年少不解其意,如今方知,世间诸多美好,皆是过客云烟。有些风景不必拥有,有些门扉无需叩开,如果推开了反而失去,不如让它完整地关在记忆里,让那束陌生的灯光永远停在窗外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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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见我归来,热情相邀,与我入屋落座,感受人间烟火暖意。他抬手的姿态温和谦恭,指尖轻抬、掌心微托,细碎姿态复刻了父亲待客的模样。最深的乡愁从不必示人,心底的沉恸与温柔,只适合独自消解,如饮温茶,滚烫入喉,万般滋味,暗自沉淀,不必与人言说。
原来至亲从无真正的别离。他们未曾长眠山野,只是拆解成无数细碎的温柔,藏进我生活的心里,融进我半生的言行与执念。
夜色沉落,远山敛尽轮廓,融作沉沉墨色。静坐乡野路坎,旧事翻涌如潮。犹记年少寒夜,母亲秉烛缝补,灯火摇曳,温柔织满岁月;犹记雨后泥泞山路,父亲躬身驮我,踏碎风雨,护我岁岁安然。经年流转,场景更迭,人事变迁,可那些细碎温暖的瞬间,早已刻入骨髓。
回首半生,觉得父母从未远去。离乡嘱咐的声音、整理衣襟的手势,还有母亲岁岁年年的轻声叮咛;立身行事的严谨、待人处世的敦厚,是父亲言传身教的底色。他们化作清风、化作烟火、化作我余生所有的坚韧,将自己拆解成无数细小的习惯,嵌进我生命的岁月里,像盐溶入水,无形无状,看不见了,却让岁岁光阴,每一口都带上了舔涩的回甘。
岁月仓促,聚散无常,离别终成定局。经年的思念,从不是尖锐刺骨的疼痛,而是漫长无声的沉淀。如故里资江流水,日夜冲刷青石,磨平棱角,却让内里的纹路,愈加深邃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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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遍山河,历经浮沉,终悟透人生。生死从不是真正的告别,遗忘才是。最好的追思,从不是沉溺过往、执念遗憾,而是带着故人的期许与温柔,认真生活、向阳生长。承父母风骨,怀世间万物,活成他们期盼的模样,活成他们未曾窥见的山海与星光。
起身归去,回望村落万家灯火。点点昏黄,清风疏影,隔着漫漫岁月,恍如隔江渔火,朦胧缥缈,藏尽半生遗憾与圆满。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庭院烟火,有自己的执念过往,有必须安放于岁月之外的旧事。
我胸腔方寸之间,早已筑起一座无形的老屋。窗明几净,烟火温存,收容了我所有的执念、思念,还有故乡的资江河。
归去兮,田园将芜。芜便芜矣,荒芜的故土,沉寂的旧宅,恰是对过往最郑重的成全。唯有山河依旧,岁月静默如初,方能安放那些永不褪色、从未远行的故人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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