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喧嚣里,独守一枕清梦——读毛滂《踏莎行·元夕》
两宋之交,是一段风雨xx的岁月。北宋承平日久的繁华,如琉璃易碎,隐伏的边患、朝堂的xx,一点点啃噬着盛世的根基。毛滂正身处这转折的前夜,他生当哲宗、徽宗之世,新党旧党轮番起落,士大夫或升或黜,命运浮沉不定。徽宗朝,汴京元宵堪称一代盛景,《东京梦华录》载:“正月十五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游人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满城灯火,车水马龙,世人都写元宵的喧阗热闹,毛滂却别出心裁,于万家欢腾之中拈取一份静谧幽怀。这首《踏莎行·元夕》,避开了人海笙歌,以雪、梅、灯、月、沉香、清梦落笔,在盛世光影的背面,藏着宋人独有的清醒与疏离,读来如闻暗香,余味悠长。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暗香院落梅开后。”起笔八字,便见风流。残雪未消,词人拨开积雪,殷勤寻觅春的消息;长灯高挂,灯火煌煌,仿佛把黑夜接续成白昼。元宵本是灯节,“烧灯续昼”本是全城共赴的狂欢,可他的寻春,不在御街花市,而在深深院落、一树寒梅之下。陆机云:“春草碧色,春水绿波。”寻常人眼里,春尚遥远,唯有梅花破雪先开,一缕暗香,便是春的信使。拨雪不是鲁莽,是一份执拗的期待;烧灯不是追随热闹,是借灯火留住光阴。元宵之夜,举国同欢,人人都奔赴街市的流光,唯独他退入一方小院,对着一树梅花。这不是孤僻,而是一种自觉的抽离:繁华就在咫尺,却不必投身其中。热闹是世间的,而梅香、夜色、一点期许,是属于自己的。
“无端夜色欲遮春,天教月上宫桥柳。”夜色沉沉,仿佛存心要掩住初萌的春意,可天意不肯辜负,一轮明月,冉冉升上宫桥柳梢。“无端”二字最妙,带着几分温柔的嗔怪,恰似王国维所说“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夜色本无情,春也本自在,只是词人心里有一份惜春之意,便觉得夜色有意遮蔽,又庆幸明月恰好前来成全。汴京宫桥,烟柳依依,月色漫过雕栏,也漫过喧嚣的街市。满城灯火与天上清辉交映,可词人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彩棚,落在柳梢月上。张衡有言:“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古之怀人,多借月色寄情;毛滂笔下的月,没有相思的焦灼,只有从容静观。他站在繁华的边缘,看夜色与春光拉锯,看灯火与月光相融,冷眼旁观,心却并不冷漠,只是不肯被滚滚人潮裹挟而去。
“花市无尘,朱门如绣。娇云瑞雾笼星斗。”下阕起笔,调转镜头,写京城元夕的盛景。花市洁净,游人如织;豪门朱宅,锦绣重重;云气氤氲,灯火点点,仿佛星斗散落人间。这几句,写尽了徽宗年间汴京元宵的华贵气象。彼时徽宗好奢,大兴游乐,上元灯节更是极尽铺张,珠翠罗绮,香雾缭绕,士女游赏,通宵达旦。孟元老追忆故都,字字都带着眷恋。毛滂并没有否定这份繁华,他如实描摹,承认它的美,承认它的璀璨。可他没有融进去。他写花市、朱门、娇云瑞雾,更像一个站在岸边的看客,隔着一层薄雾观赏别人的盛宴。热闹写得越浓艳,越反衬出后文一室清幽的分量,此乃词家“反衬”之法,不直言孤寂,孤寂自现。
“沉香火冷小妆残,半衾轻梦浓如酒。”笔锋陡然一转,从长街盛景折回幽室。外面还在灯火连绵,屋内的沉香已经燃尽,余火渐冷;妆台粉黛,微微零落;锦被半掩,词人枕着一枕清梦,梦意沉沉,浓得仿佛醇酒。一句“沉香火冷”,和方才“娇云瑞雾”形成精妙对照。喧嚣是流动的、短暂的,而独处是沉静、绵长的。狂欢总有散场之时,灯火会灭,游人会归,锦绣也会褪色;唯有梦里的滋味,沉潜心底,挥之不去。李白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醉里疏狂;毛滂的梦,不是酒后放浪,是阅尽繁华之后,心甘情愿的归隐。他没有愤世嫉俗,也没有哀叹时运,只是选择:当全世界都在向外奔赴的时候,我向内而归,守着一枕浓梦。
历来咏元宵的篇章,多追慕热闹。欧阳修“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欢悦,有怅惘,仍不离人间烟火的相逢与失落;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于万千灯火里寻那人,热闹是底色,清冷是刹那惊鸿。毛滂不同。他的清冷,不是求而不得的失意,不是无人相伴的寂寥,而是主动选择的审美。他身处北宋晚期,xx翻覆,仕途辗转,深知繁华如泡影。见过京城锦绣,也尝过迁谪漂泊,于是不再执着于跻身喧嚣。盛世可以欣赏,不必沉溺;灯火可以遥望,不必奔赴。正如《菜根谭》所言:“热闹中着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毛滂便是那冷眼,却没有一丝刻薄,只有温柔的、带着梅香的疏离。
千载之后再读此词,才懂它开创的新境。元宵不必都是人海与欢歌,佳节也可以安静地度过。拨雪、观梅、望月、焚香、入梦,繁华在窗外流淌,而心自有安顿之处。毛滂没有批判时代,也没有逃离时代,他只是在盛世的缝隙里,为自己开辟了一块小小的精神天地。徽宗朝的锦绣灯火,终究是一场幻梦,不过数年,汴京沦陷,金戈南下,昔日花市朱门尽成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