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落时,已觉烟波老——读许浑《早秋三首·其一》
盛唐的煌煌乐章,在安史之乱的马蹄声里戛然而止。待到许浑所处的晚唐,曾经万国来朝的荣光早已褪色。藩镇割据、宦官xx、xx不断,大唐的骨架尚在,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文人士大夫生逢此世,既无贞观、开元时建功立业的机遇,也少了大历年间尚存的一点幻想。他们常常于山水秋光里寄寓心事,把时代的沉郁、身世的怅惘,悄悄融进时序流转之中。许浑这首《早秋三首·其一》,没有激烈的愤懑,没有沉痛的呼号,只描摹初秋清景,却于“一叶下”的刹那,生出“自觉老烟波”的慨叹。一字一句,皆是衰世里文人独有的幽怀。
“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长夜漫漫,清瑟之声悠悠漾开;微凉的西风穿过翠色藤萝,悄然而至。秋不是轰然降临的,它是先从一缕风、一段乐声里渗出来的。《礼记》有言:“孟秋之月,凉风至。”秋天最初的信号,从来不是落叶纷飞,而是夜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瑟本是悲音,江淹《别赋》云“瑟瑟瑟兮秋气清”,古人向来以瑟配秋。许浑写瑟,未必真有佳人抚弦,这清瑟,何尝不是他心底泛起的声响?西风拂萝,翠色尚浓,尚未凋落,可凉意已经抵达。恰如晚唐:表面山河依旧,城郭繁华,内里衰败的寒意,早已无孔不入,只是很多人还未曾明察。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夏意将尽,残存的萤火虫停在缀满白露的草叶上,点点微光,微弱而寥落;早来的大雁掠过长空,掠过秋日的银河。萤是夏的余烬,雁是秋的信使,一留一往,一低一高,两两相对。谢灵运写“池塘生春草”,是欣欣向荣的生机;许浑笔下的萤,却是残萤。一个“残”字,道尽了盛景退场之后的余韵。萤火虫快要消失了,正如曾经的盛唐气象,只剩下一点依稀的影子。白露晶莹,却带着寒气;雁过银河,匆匆奔赴远方。时序更替,本是天地常理,可落在晚唐诗人眼里,处处都是消逝与别离。xx之中,士人如同孤雁,漂泊无依;又像残萤,凭着一点微光,在凉薄世间勉强栖身。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拂晓时分,高高的树木枝叶依旧繁密,并无萧瑟零落之态;雨过天晴,远山层层叠叠,一一显露,视野反而更加开阔。这一联极妙,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句子。初秋不是肃杀深秋,没有木叶萧萧、满目枯黄。乍一看,万物依旧繁盛,山明树秀,似乎秋意并不深重。可许浑何等敏锐:看不见落叶,不代表秋天没来。衰败常常是悄然发生的,是内里的消磨,而非外表的崩塌。晚唐何尝不是如此?都市依旧喧嚣,集市依旧热闹,山川依旧辽阔,可藩镇拥兵、朝堂xx、赋税xx,种种沉疴潜伏于繁华之下,不动声色地蚕食根基。正如这高树,枝叶尚密,秋气已经穿枝而过。祸乱的苗头,常常先藏在平静的表象背后,等到众人察觉之时,早已积重难返。这便是诗人的慧眼,于繁盛里,读出隐伏的衰意。
“淮南一叶下,自觉老烟波。”诗的收束,化用《淮南子》“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的典故。不必满山黄叶,只消一片叶子飘然坠下,便忽然惊觉:浩渺烟波之间,岁月已老。一个“自觉”,写得百转千回。不是别人告诉他秋来了,是自己猛然觉察。这哪里只是感叹年华老去?许浑一生,辗转州县,久历宦游。他也曾心怀报国之志,可晚唐的朝堂,容不下清明正直之士。牛李xx数十年,官员进退浮沉,大半不由才干,而由派系。他见过朝局翻覆,见过友人贬谪,见过烽火四起,一腔热忱,慢慢被世事消磨。“老烟波”的“老”,既是年岁渐长,也是心气已倦;既是个人的沧桑,也是时代的迟暮。一叶坠地,是触发点,积攒了半生的怅惘,就在这一刻轰然涌出。
前人说,晚唐之诗,多“衰气”,不是无病呻吟,而是时代气质的自然流露。盛唐诗人登高,可以喊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中唐尚有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倔强;而至许浑,多了一份清醒的无力。他知道秋天来了,却拦不住西风;看见一叶飘落,却唤不回盛夏。他没有振臂疾呼,也没有遁迹山林,只是安静地望着秋光,把一份敏感、一份悲悯、一份无可奈何,写进诗句。许浑以写“水”闻名,“山雨欲来风满楼”是他的千古名句,那句里藏着山雨将至的紧张;而这首早秋,则藏着风雨来临之前,绵长、安静的怅然。一紧一缓,皆是对王朝命运的深切感知。
千载之后,西风依旧,白露年年。我们不必亲历晚唐的xx,也能读懂这首诗里的况味。时序、世事、人生,都有这样的时刻:外面看着还好好的,可一缕凉意、一片落叶,忽然点醒了你——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走远了。一叶知秋,知的又何止是季节?知盛衰,知进退,知流光不驻,知繁华难久。
秋声无语,烟波浩渺。许浑记下的这一个早秋,不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秋天,也是一个王朝行至暮年时,一声沉静悠长的叹息。
